麥迪森家的“數據庫”

2009年08月01日 04:17
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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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本報首席記者趙憶寧

麥迪森在貢比涅火車站大廳迎接我和我的丈夫胡鞍鋼。我們不約而同地向著他走去，奇怪的是在這之前我并沒有見過他。在一群穿著時尚的法國人中，他很出眾：淡桔色的毛衣、淺藍與白色豎條相間的休閑西裝，1.85米以上的個子，在一頭銀白色的頭發下面，最顯眼的是他的鼻子。他笑著與鞍鋼握手之后，近似刻板地向我伸出了冰冷的右手，未對我露出一絲笑容。而那犀利、深邃的目光讓我感到，可能他并不愿意接受我的采訪，也不愿意讓人們離得他太近。

麥迪森的家距離貢比涅市(Compiègne)有10分鐘車程，他親自開車來迎接的顯然是鞍鋼而不是記者。從火車站步行150米來到瓦茲河(Oise)畔的一家餐廳。麥迪森步履緩慢，這時才能看出是一位82歲的老人。之后他告知，三年前生了病，身上的器官有些已經不是“原裝”，而每個月都要去做一次治療。

路上，他用低低的聲音介紹貢比涅的歷史，幸虧我攙扶著他距離十分貼近才可以聽清：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向法國投降，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法國向德國投降，都是在該城郊區森林的一個小火車站簽訂協議的，那就是著名的“貢比涅森林”。如今每年一度的環法自行車比賽的起點就是從這里開始。

中餐一個半小時。他的太太結束一個約會后趕來匯合，駕車載著我們三人回家。一路上麥迪森很少說話，而是鞍鋼說個不停，坐在前座的麥迪森會常常轉過頭來禮貌地搭訕。窗外，一片片金黃色的小麥正等待著收割，我發現自己對這個人了解甚少，也許比以前了解得更少。這就是被鞍鋼稱作“Maddison Shadow”(麥迪森的影子)的那個人？這就是耳邊聽過無數遍的“According to Maddison date”(依據麥迪森的數據)的那個人嗎？

麥迪森不是一位公眾人物，而是在一個極為“小眾”圈內享有特殊聲譽的人，即便如此，他在這個“小眾”人群中也是個“謎”，外界對其了解少而又少。計量經濟學？世界經濟史學家？沒有人能夠嚴格地劃分其學術研究領域。一位曾在OECD工作的朋友在巴黎時對我感慨：當今世界上還能找到與其競爭或者沒有受到挑戰的人嗎？可能只有麥迪森！千年世界經濟發展歷史的研究，特別是著名的“麥迪森數據庫”，涵蓋每個國家上千年的經濟歷史數據，使任何一個龐大世界組織的數據庫也相形見絀，其學術研究獨特的地位令任何人無法撼動。

Chevuncourt小鎮寧靜至極。在法國北方或盧瓦爾河谷、阿爾薩斯等地區，你所看到的以草和石灰填充的木筋泥磚墻的老房子就散落在樹林當中。當我幫助麥迪森推開兩扇大鐵門的時候，鋪窗蓋壁的藤蔓映入眼簾，片片巴掌大的綠葉，綠瑩瑩的在墻沿上牽來扯去。踩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順著青蔥掩映下的拱形門，望見遠處一片高大的樹林，在明媚陽光映照下在風中舞動，似漾漾綠波。雖然夏季，這里依然清涼愜意。

麥迪森的家是一座呈現L形狀18世紀的老建筑，從上個世紀70年代他一直住在這里。在麥迪森的帶領下，我們開始了參觀圖書館之旅——樓上樓下包括地下室，竟然有八間書房！每一間書房中安置了一到兩張書桌，大多數都配有電腦、打印機。就連他的臥室也不例外，除了一張床之外，四周仍然排放著書架。

1.2萬冊藏書收攬于八個書房和臥室與所有的走廊。麥迪森告訴我們：“事實上我是習慣于全天都工作的，我三年前生病后，現在每天到下午的時候就很難集中精神了。”但是他很高興現在有一個“新”的工作，在靠近比利時和德國邊境小鎮的聯合大學(United Nation University)做訪問教授，現在每個月都要去一次。

他以帶領參觀藏書的特殊方式，向我們介紹了他過去和現在的興趣、愛好、知識、追求，乃至他關心問題所達到的程度。麥迪森長期擔任OEEC(OECD前身)和OECD的多個高級職務，也是巴西、加納、希臘、墨西哥、巴基斯坦、蒙古，前蘇聯和日本等國家政府的經濟顧問，這使他獲得了直接洞察多國別增長因素的機會。由此，他的藏書不是以學科而是以國別分類。在以國家的分類中，還包括中國、英國、法國和美國。麥迪森興致極高地介紹書架上的藏書，不時地抽出一本翻開詳細介紹。此時，自然會聯想到他們出版時曾給他帶來喜悅的情形。書對麥迪森而言，不是可資炫耀的資本，而是他的珍寶與歷史的記憶。

在存放中國書籍的書架前，麥迪森告訴我們，他曾五次訪問中國，最早一次是1958年。“我那時在巴基斯坦(為政府)工作，巴基斯坦是那時少數幾個與中國建交的國家之一。當時要想取得中國的簽證是非常困難的，所以我先去了香港，然后到深圳。當時我也沒有計劃的目的地，只是想隨意看看。在中國我見到了中國式的農村合作社，大約有9000人在其中一起工作”。而最近的一次訪問中國是在五年前，正是在這次訪問中，胡鞍鋼結束了與麥迪森的多年“神交”

麥迪森誠懇地邀請鞍鋼與他打乒乓球，后來才得知，這張乒乓球臺在我們訪問的前一天才買來。老實地說，對于82歲高齡的他來說，動作還算靈活，但是，盡管鞍鋼放慢了速度也打不上三個回合，為麥迪森擔當專業“撿球員”的我累得大汗淋漓。可能是由于運動的緣故，英國人所特有的緘默溜走了，話開始多了起來，笑容開始掛在臉上。

從運動室往外走，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樹林。高大蒼翠的梧桐樹，軀干粗壯的櫸樹，挺直的橡樹，還有就是碩果累累的野海棠樹。陽光穿越綠葉折射在紅色的果實上，猶如一顆顆紅色寶石放射著光芒。與中國古代文人對綠的神醉十分相似，麥迪森一定也是“讀書其中，撲面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在青簇簇碧團團的窗下開卷閱讀，舒心快意！

結束了散步，兩代人、兩對夫婦坐在花園里享用著融入陽光和花香的下午茶。蜜蜂在紫藤花叢中嗡喧忙碌著，輕風中飄散著芬芳的花香，陽光和空氣是那樣的澄靜無塵，給我們創造了交流的氛圍和心境……此時，我們才剛剛開始切入主題。

智慧永遠是青翠欲滴,也是綠意盎然的。20多年的記者生涯，曾讓我遇到眾多的學者，但如此近距離地與一位世界級學術大師交流也是第一次。而當一個人的智慧與驕傲遲遲到不肯讓人看到時，其神秘色彩的魅力不言而喻。含蓄者，意不淺露，語不窮盡，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其妙不外寄言而已。

鄉村的幽靜，與智者交流的時光，以及他那動人心魄的顛覆性結論，隨著時間的逝遠，不僅難忘，而且期盼著那一刻的最終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