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鵬：一個普通中國人對薩繆爾遜的紀念

2009年12月15日 03:49
來源：證券時報作者：黃小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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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繆爾遜去世了，享年94歲。對一個終生以研究經濟學為樂趣、著作等身、一生順遂的經濟學大師來說，以如此高齡安詳離世可謂是功德圓滿。對于活著的人來說，也是懷念多于哀思。

他在經濟學史上的功績地位，過去有很多評價、今天和未來仍會有很多人去重新分析和評價。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人，作為受益于他的著作和他的智慧的一個經濟學愛好者，對于薩繆爾遜先生，長久以來我內心更多的是一種感激，對于他的離去，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不舍。

絕大多數中國人對于先生的了解，是從他的那本創造了出版史奇跡的《經濟學》教科書開始的。這是一本經濟學入門教科書，它至少在三個方面樹立了高峰，后人可能在很長時間內都難以跨越。

首先，它以初級教科書的方式奠定了一個理論體系的框架。宏觀微觀上下兩冊，凱恩斯統治著宏觀，瓦爾拉斯等人統治著微觀。作為常態的一般均衡完美境界與作為就業不足的非常態的凱恩斯世界互為補充，構成了一個解釋經濟運行的基礎邏輯框架——新古典綜合。這個框架，代表了凱恩斯革命以后，積極修補新勢力與傳統之間裂痕努力的最重要成果，好幾代人都是在這個框架內成長起來的。

盡管新古典綜合學派早已云散，當今經濟學界新凱恩斯主義和新古典宏觀經濟學兩大陣營取代了薩繆爾遜的那個綜合，但在分化、革命、綜合相互交織的經濟學史上，新古典綜合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是整個學術鏈條上的重要一環，為其后的學科發展作出了不可缺少的貢獻。

其次，它徹底顛覆了人們對經濟學教科書定義。不管是18世紀亞當·斯密的《國富論》、19世紀中期斯圖加特·穆勒的《政治經濟學原理》，還是更晚近一些的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都曾充當過教科書的角色，但從本質上看，它們不是寫給普通人看的，而是面向經濟學研究者的小圈子。只有到了薩繆爾遜，才真正出現了影響力極大的面向普通人的入門經濟學教科書。

在西方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一個經濟學家要經歷三個階段才能算是臻于至善。第一步是取得名校的博士學位；第二步是在專業刊物上發表論文并被大量引用；第三步是寫一部教科書(并且是初級教科書)，并被大量高校選用。以這個標準看，薩繆爾遜顯然為數不多的功德圓滿者，他以天縱之才，在興趣和勤奮的驅使下，在三十多歲的年紀就達到了絕大多數人終生不想幻想的功成名就。

第三，《經濟學》一書偉大的文學成就徹底打破了“經濟學是一門沉悶的科學”這個斷言。在我看來，這本書的文學成就足以稱得上偉大。多少年過去了，第一次讀到那些妙趣橫生而又入木三分的格言引語和對經濟原理行云流水般解釋時的那種愉悅、興奮仍仿佛是昨日的體驗。歷史上，并不乏文筆一流的經濟學家，比如凱恩斯的幽默、辛辣和善辯就常為人們所稱道，但這些人的寫作絕大多數面向知識精英。能讓普羅大眾也能體驗經濟學趣味，能讓一個初生學生也能沐浴到經濟學思維給人帶來的智慧快樂的，《經濟學》一書是第一人。它的影響之大前無古人，并且我相信有相當大的可能是后無來者。

對于中國人來說，上述第二和第三方面的成就顯得意義更重要。從本質上說，經濟學是一門“西學”，如果沒有薩繆爾遜的貢獻，這門艱深的西學，絕沒有現在傳播得這么快，地域不可能達到這么廣。在很長時間和很大范圍內，編寫教科書都是創造力欠缺者的無奈選擇，是學術低能者證明自己價值的地方，而教科書也似乎天經地義就該枯燥乏味。薩繆爾遜的成就徹底顛覆了人們的傳統觀念，也為中國學校教育、教科書編寫等問題樹立了一個重要的參照。有了這個參照，我們才得以批評、努力和期待。

作為一個普通的經濟學愛好者，我無能力去評價薩繆爾遜的學術成就。但先生“最后一個集大成者”的自言，我是相信的。先生的學術成就橫跨宏觀、微觀、國際貿易、財政等各領域，極大地推動了經濟學的數理化，對經濟學動態化和計量方法的引入也起到了重要的奠基作用。盡管我始終難以讀懂那本《經濟分析基礎》，也無法理解其它很多重要思想的全貌，但這并不妨礙我受惠于他提出的一些重要模型，比如，特定要素模型對理解國際貿易對收入分配的影響，巴拉薩-薩繆爾遜效應對當前人民幣匯率問題的理解，都是非常基礎非常關鍵的，每每思考此類問題時，便不得不借助這些基本原理，偶爾欣欣然自覺有所得時，心中便產生一種對先生智慧的感激。

薩繆爾遜的智慧、風采和影響之大，足以與歷史上的大哲學家、大思想家相媲美，即便在遠離重洋的中國，受益于先生的人也多不勝數，但愿先生在天國里永生。

黃小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