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元真會崩潰嗎

2010年03月15日 02:53
來源：第一財經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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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松祚

2月28日~3月4日，貨幣金融機構官方論壇(OMFIF)召開創始年會，我作為該機構顧問委員會和學術委員會成員，應邀與會。

東道主是大名鼎鼎的德意志聯邦銀行，它曾經是世界上最受尊重的中央銀行之一，現在是歐洲中央銀行系統成員，地點是歐洲金融中心法蘭克福。與會者多數是歐洲各國中央銀行行長和主權財富基金掌門人。

時機真是湊巧，恰好撞上希臘債務危機最熱鬧的一周，各種消息漫天飛舞，大字標題觸目驚心，外交斡旋夜以繼日，希臘政府一日三會，對沖基金殺聲震天，歐元走勢江河日下。我看出好些人都想多知道一點兒關于希臘債務危機和歐元前景的“內幕消息”，筆者也是滿懷期待。

3月2日下午會議主講人是德國聯邦銀行行長韋伯(Axel Weber)，3月3日上午會議主講人是歐洲中央銀行副行長和葡萄牙中央銀行行長康斯坦西奧(Vitor Constancio)，都是歐元當局最核心的人士。當他們開腔發言時，聽眾無不凝神靜氣。主持人有言在先，是閉門會議，沒有記者在場，大家可以暢所欲言。失望又奇怪的是：二人絕口不提歐元那檔子事兒，其他央行高官一如既往，對歐元三緘其口，只字不提。2日晚宴時，我問德國最大資產管理銀行DZ Bank的全球資本市場負責人沙伊迪希(Frank Scheidig)先生：“為什么不談談希臘債務危機和歐元的前景呢？”他說：“大家覺得不值一談！”

沙伊迪希的答案似乎是歐洲人尤其德國人的“共識”：希臘債務危機不足以讓歐元傷筋動骨。

3月1日，筆者還出席了英國—德國商會組織的午餐會，我坦率詢問多位知名企業家和金融家對歐元的判斷，他們幾乎異口同聲且斬釘截鐵：歐元沒有問題！荷蘭ING集團前任總裁甚至對我說：歐元不會因為希臘債務危機受到削弱，反而會越來越強大，暫時貶值無傷大雅！

我想他們用不著對如我這樣一介書生耍“外交辭令”吧。會場之外數天的坦誠交流，我得到異常清晰的印象：歐洲人尤其是德國人對歐元充滿信心、樂觀非常，與外界有關歐元的各種揣測、擔憂、預言甚至建言簡直判若天壤。看看同期美國《華爾街日報》和英國《金融時報》的報道和評論，還有世界其他各地的紛紛議論，有說歐元可能崩潰，有說歐元即將崩潰，還有人干脆建議希臘暫時退出歐元(甚至退出歐元的建議還擴展到了葡萄牙、西班牙和意大利)。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市場，為何產生如此懸殊判斷？歐元到底會不會崩潰？是前途光明還是前路茫茫？是有趣的問題，亦是不簡單的問題。

誰都承認：1999年歐元誕生，實乃人類貨幣歷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亦是古老歐洲大陸歷史上最輝煌最偉大的故事之一。可不是嗎？歐元剛一誕生，立刻成為世界第二大貨幣。歐元區擁有足以與美元抗衡的經濟規模、工業能力、技術基礎和市場規模；它極大地降低了歐元區內部資本、人力、商品流通的成本，瞬間提升了區域經濟整合制度；歐元區擁有全球七大經濟體的三個(德國、法國和意大利)，涵蓋了發展程度差別很大的經濟體：從富裕強大的德、法到相對弱小欠發達的希臘、西班牙和斯洛文尼亞；它具有無限廣闊的擴張前景，27個歐盟成員國皆有可能加入歐元區，歐盟周邊許多國家也已將貨幣與歐元掛鉤。沒有人能夠完全否認這種可能性：有朝一日，歐元取代美元成為全球第一大貨幣。

我認為歐元之成功還有一層深遠的重大意義，卻少為人提及，那就是在浮動匯率似乎逐漸成為世界潮流之時代，歐元反其道而行之，成為支持固定匯率貨幣體系的中流砥柱，這有可能成為未來真正世界貨幣之先驅。

事實上，歐洲領袖們為創建歐元矢志不渝，重要原因就是要消除歐洲內部的“浮動匯率之害”。1971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客觀上加快了歐元創始的步伐。

“歐元之父”蒙代爾(Robert Mundell)說得好：“歐元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示范作用，它改變了人們對浮動匯率和貨幣區的思維方式。要知道，過去數十年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美國一直不遺余力地向世界各國游說匯率不穩定的重要性，鼓吹不讓匯率浮動就會帶來災難。可是歐元從天而降，將匯率浮動連根拔起。如果歐元適合世界上最發達的十多個國家，為什么就不適合世界其他國家？如果取消各國貨幣對整個歐洲有利，為什么世界其他國家這樣做就不利？”

當然，反對、嘲諷、警告歐元乃至幸災樂禍的聲音，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每當歐元區有重大事件出現，總有人立刻唱衰歐元，或者干脆宣稱歐元即將崩潰。英美一些重量級的經濟學者充當了“唱衰派”或者崩潰派”的急先鋒。

英美學界唱衰歐元，我以為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源于英美主流經濟學界對浮動匯率學說的“信條”，而歐元體系恰是反其道行之。其二，美國政、經界精英不愿意看到有一個貨幣真正挑戰美元的霸權地位，戰略家布熱津斯基亦多次說過：美元是美國全球戰略最重要的支柱之一。加州伯克利大學國際貨幣專家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在2009年秋季號《外交》雜志發表的文章《美元悖論》說得非常明確：“歐元創生的第一動機，就是以歐洲貨幣取代美元。

縱觀世界，作為中國角度的思考，我們衷心希望一個多元化的國際貨幣體系，一個匯率穩定的國際貨幣體系，一個國際資本流動正常有序的國際貨幣體系，一個鼓勵真實經濟創新發展、避免資產價格泡沫大起大落的國際貨幣體系，一個有利于資金和資源流向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貨幣體系。站在這個制高點上，我們才能深刻理解歐元成功的重大深遠價值；站在這個制高點上，我們就不會對歐元區的風吹草動幸災樂禍，而是應該旗幟鮮明期待歐元的成功。

(作者系華中科技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