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務危機：一場美式民主政治游戲

2011年08月05日 13:23
來源：南方報業網作者：劉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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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巴馬終于可以松口氣了。

他的麻煩始于兩個多月前，美國國債即將觸及國會所允許的14.29萬億美元上限之時。在那之后的兩個月里，奧巴馬得努力說服國會提高國債上限，否則在8月2日之后，不只是聯邦政府將關門，因為無法償還到期國債的本息，美國信用也有破產之虞。

影響更直接的是那些依靠社保的老年人，經歷過伊拉克、阿富汗戰爭而幸運活下來的退伍老兵，以及那些做政府生意的承包商——一旦美國政府弄不到錢，他們的生活也難以為繼。

那些持有美國國債的其他政府也是提心吊膽。在外國總共持有的4萬多億美元國債中，中國就持有1.16萬億。要是國會真不讓政府借新錢、還舊賬…

然而，天下大亂終于沒有出現。2011年8月1日夜間，美國眾議院通過兩黨領袖達成的債務上限協議，上調政府債務上限2.1萬億美元。次日，參議院也順利通過議案，持續數周的美國債務危機在爆炸前的“最后一分鐘”神奇解除了。

其實，在這個“沒有一個人可以說了算”的國家里，老百姓從來不擔心總統和國會意見分歧會出什么亂子，相反，如果他們的意見總是一致，美國人才不放心呢。

在他們眼里，“債務危機”上演的是一場美式“民主政治”的標準戲碼，現在，該落幕了。

不讓政府干壞事

在西方當代政治的理念中，政府多借錢肯定不是干好事，所以政治架構的設計必須首先限制政府的行為，設定國債上限就是這個東西。

美國設定國債上限最早源于1917年，由美國國會立法通過，其根本目的就是限制政府過度借貸，防止政府隨意發行國債以應對增加開支的需要。在美國歷史上，至少有一百多次提高債務規模上限，但是卻較少被爭論，這次提限之所以鬧得這么大，顯然事出有因。

首要的原因就是美國政府一旦違約后果極其嚴重。目前美國國債的分配比例是：美國公眾持有3.6萬億美元、美國聯邦政府共持有6.2萬億美元、外國持有4萬多億美元。美國國債的發行雖然是其國內行為，卻具有世界影響力。更何況，美國不同于希臘，如果不允許美國發行新債券，無法通過債券市場融資，僅僅依靠稅收和行政收費，美國很可能無法償付本息。一旦全球投資者對美國信用產生懷疑，認為美國可能會債務違約，全球投資者對金融體系將有崩潰的危險，美國也可能會陷入比早前更嚴重的經濟衰退。

另一個就是美國民主與共和兩黨刻意為之，這就涉及兩黨的利益博弈。

代表中上層階級的共和黨歷來反對加稅，而選民多來自下層民眾的民主黨則傾向于維護福利。再加上2012年的大選即將來臨，債務危機權當過了一招。

“選舉期到了，大家都要爭先恐后的表明自己的立場”。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研究所所長袁鵬說。

共和黨祭出的是“拖”字訣。比如參議院共和黨領袖米奇·麥康奈爾7月12日拋出的一項所謂“備選計劃”。根據該計劃，國會將通過立法，授權奧巴馬政府在2012年年底前分三次要求國會提高債務上限。共和黨的這么做的目的是，讓民眾無時無刻不活在債務上限的擔憂中，也活在對民主黨的埋怨中。

民主黨則希望立刻解決問題，債務危機解除后，民眾最好把這事忘了，到2012年大選的時候最好也不要想起，以免影響選民對奧巴馬的支持度。

但是，當8月2日大限將至時，無論哪一個政黨也不愿意承擔導致協議無法達成的責任。“就像是兩個人玩游戲，當火車接近時，看誰先從鐵軌上跳開”。北京大學政治發展與政府管理研究所副研究員王大鵬說，“當火車夠近的時候，兩個人肯定全跑了”

政府會關門嗎

因為總統與國會之間的齟齬，克林頓政府時期的聯邦政府就上演過關門一幕。

1995財年結束時，克林頓政府與國會就提高聯邦赤字最高限額發生激烈對抗，克林頓和議長金里奇都以為對方會做出讓步，結果兩個強勢的人最終撞到了一起。克林頓否決了國會提交的要求政府削減預算的法案，導致預算法案沒能通過，聯邦政府被迫兩度關門。政府關門期間，正趕上圣誕節，克林頓不得不自己掏腰包付白宮的電費，才讓美國“第一圣誕樹”的燈光沒有熄滅。

這次政府關門還產生了副作用，因為白宮沒錢給雇員發工資，才讓不拿薪水的女實習生萊溫斯基有了跟克林頓更多接觸的機會，以至于發生了讓他險些下臺的“拉鏈門”事件。

在總統與國會的博弈過程里，到底誰能笑到最后，完全要看哪一方更強勢。比如小布什從一上任起，就口口聲聲地要加強總統權力。克林頓更是如此，針對此次債務危機，克林頓甚至發話，自己若還是總統就會當機立斷地使用憲法第十四修正案——根據這一修正案，總統可繞開國會，單方面地提高舉債上限。

但奧巴馬并不想這么做。從政治利益上考慮，即便能夠單方面提高上限成功，奧巴馬這樣做也不啻于公開與國會決裂，很可能落下一個“獨裁者”的印象，2012年想連任就難了。

從政治傾向上，奧巴馬更傾向于強議會弱總統。奧巴馬主政后，有政治評論家不客氣地評論說：華盛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像是歐洲議會政治的首都。奧巴馬無論干什么，都期望國會兩院先達成協議，然后自己簽字。

奧巴馬的一貫風格，讓他在即便遭遇共和黨強力抵制時，也依然尋求與國會妥協。共和黨也明白見好就收的政治哲學，對于他們來說，如果在國家命運上開玩笑，也必然會失去2012的選票。

毫無疑問，對于議會式政黨來說，選票永遠是第一位的。

“通過野心制約野心”

根據兩黨達成的政府債務上限議案，美國政府債務上限將獲上調2.1萬億至2013年，同時分兩步削減赤字約2.4萬億，這就避免了美國在明年總統大選之前，再起債務危機的可能。

某種程度上來說，債務危機的化解，是美國的政治制度發揮了作用。對美國這個相當松散的國家來說，總統跟國會吵架是太普通的事，因為，除了保護憲法，美國人幾乎沒什么目標是一致的。

當初美國人決定制定憲法時，他們就對這個國家并無過高理想，只是要求《獨立宣言》上的那句話——“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得到保障就夠了。制定憲法的初衷也很清楚：他們不要阻礙上述個人理想得以實現的東西，這樣的東西就是專制和暴君。

在美國的開國者眼里，權力無疑就是強腐蝕劑的代名詞，所以，在美國政治制度設置上，必須將司法、行政和立法權分開，并讓它們相互制約，以抑制“絕對的權力”

“通過野心制約野心，達成均衡。”王大鵬認為，“美國就是通過這種方法，確保社會不動蕩”

在美國政治的框架下，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他們在國會上的要價、還價，或者妥協，都像在玩博弈論學家馬丁·舒比克設計的“1美元拍賣”游戲。在那個游戲里，游戲參與者對一張1美元的鈔票進行拍賣，每次叫價中加價1美分。出價最高者照例得到這1美元，但游戲規定，出價最高者和出價次高者都要支付叫價。

美國債務危機就像一次提前上演的“1美元拍賣”游戲，明年總統大選結果就是那個“1美元拍賣奧巴馬本不想競拍，但共和黨一次次要價，讓民主黨必須堅持讓國會同意提高債務上限。當雙方的價碼越累越高時，兩黨突然意識到這次競拍還有個陷阱，誰再玩下去很可能競拍未成就已出局，他們能做的只有共同跨越這個陷阱，讓這場“1美元拍賣”延續到明年再決出勝者。

于是，美國東部時間8月2日中午，當距離最后期限不到10個小時的時候，奧巴馬正式簽署獲參眾兩院投票通過的提高債務上限議案，這場“民主政治”游戲也終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