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龍：“諾獎夜話”與思想市場

2013年10月16日 02:06
來源：第一財經日報作者：陳志龍

人參與條評論

201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為美國經濟學家尤金·法瑪、羅伯特·希勒、拉爾斯·漢森獲得。

中國經濟學界對此較為亢奮，許多人連夜在微博或博客上發表自己的觀點。在諸多“諾獎夜話”中，許小年教授的留言頗具深意，他說，法瑪和希勒對市場的理解處于對立的兩極。前者認為價格由人的理性計算形成，因此含有豐富的信息，是經濟個體進行決策的可靠依據；后者則強調心理因素（動物精神）的作用，認為價格中充滿誤導性的“噪音”，例如此次金融危機前的美國房價。兩個對立的觀點同獲諾獎，說明思想的形成與發展需要對立面。

這讓我想到不久前剛駕鶴西去的另一位經濟學大師科斯，從未來過中國的他，關于中國奇跡有一段著名論述：中國經濟發展是個奇跡，但制約中國發展升級的是缺乏開放的思想市場。

什么是思想市場？簡而言之，思想市場是一個要素市場。市場經濟是建立在各種要素市場和產品市場的基礎上的。生產要素包括土地、資本、勞動力和知識。在現代社會，和經濟息息相關的知識多種多樣，包括科技知識、制度知識，也包括企業家的各種商業計劃。市場經濟的一個主要優勢是它能讓一個社會做到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思想市場是一個多元包容的市場。由于缺乏思想市場，中國在知識的創新、流通和應用方面顯得力不從心。難怪《人民日報》在近日的一篇重要述評中坦承：“體制機制轉軌仍然遭遇既有格局的強大慣性，經濟轉型所需的創新驅動遭遇剛性瓶頸。”

老一代中國共產黨人喜歡用“難得是諍友”來概括那些肝膽相照、赤誠相見的思想諍友。今年初，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與黨外人士共迎新春時說，要繼續加強民主監督。對中國共產黨而言，要容得下尖銳批評，做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對黨外人士而言，要敢于講真話，敢于講逆耳之言，真實反映群眾心聲，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多次重要論述中，習近平一再強調“讓人民追求有尊嚴的幸福生活是我們工作的努力方向和動力”。這些重要論述雖未觸及經濟學關于思想市場的邊界，但本質上都包含著思想解放的深刻洞見和呼喚。

經過30多年的快速增長，中國經濟社會進步的奇跡有目共睹，但發展中不平衡、不協調、不可持續的矛盾也越來越突出。隨著利益多元和思想多維，利益的博弈、思想的交鋒在一定程度上已成為觀察政經政策走向的第一坐標。而一些領域長期裹足不前的改革，隨著困難和問題的不斷累積，也到了“窗口期”，或處于彷徨的“十字路口”。解決這些尖銳突出的矛盾有特殊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吳敬璉先生提出“改革和革命在賽跑”，因此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通過深化改革來推進開放和民主建設，以改革開放來釋放制度的新紅利、尋找發展的新動力。各方矚目并寄望甚殷十八屆三中全會，中國新一輪改革開放或將因此開啟新的契機。

中共建政以來，若干歷史發展階段進退得失的經驗和教訓說明，一個思想活躍的時代是人民心情舒暢、社會朝氣蓬勃，各方面積極性、首創精神和創新能量都得到充分激發的時代。而從“反右”到“文革”，以及改革開放后所經歷的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姓“社”姓“資”之爭，一次次的波折和教訓都說明，壓制思想成長，整齊劃一搞標準化、程式化、革命化的“統一思想”，往往效果不彰。在歷史轉折的關鍵時期，以鄧小平為時代標志的中國式政治領袖的大智慧，促成了生機勃勃的“思想市場”的出現，每一輪歷史性進步都是在沖破思想禁錮和理論禁區，以“不爭論”、“大膽試”來實質性推動的。

思想市場是一個好制度生存進化的保障和不竭動力。當下，中國社會各階層利益格局日益多元，聚凝共識的難度加大，經濟社會面臨許多新難題、新挑戰，這時更需要開放的思想市場來有效融合。經濟和社會問題的根源是多重變量共同作用的，既有體制的痼疾，也有文明的滑坡；既有金錢至上、物質主義的泛濫，也有人性、靈魂和信仰的失落；“關鍵領域深層次改革”難以推進，既因既得利益群體的阻撓，也有市場倫理缺失和法制不彰。

當此之時，新一輪改革開放的深化需要社會各界的廣泛共識，而共識之成則有賴各方思想的充分交流碰撞，使在野者求同存異，為政者兼收并蓄。在人們對三中全會的眾多期待中，就包含了對更開放、更包容、更開明的思想空間的期許，也是本屆經濟學諾獎給我們的啟示。

就在此文要畫上句號時，想起剛看的一本關于日本人與諾獎的書。這十年來，日本幾乎年年都有人捧回諾獎，其中一位日本獲獎者謙虛地說，如果兩三千年前就評諾獎，中國估計年年有人獲獎，因為人類歷史的若干重大發明幾乎都源自中國。這一看似調侃卻又真切的觀點，和許小年提出的“思想的形成與發展需要對立面”一樣，給我以深刻的啟迪和震撼。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