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正在進入戰略收縮期

2013年10月16日 22:32
來源：華夏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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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靈敏

因為美國政府部分關門，奧巴馬缺席了在印尼巴厘島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會議和在文萊舉辦的東亞峰會。在內政外交孰輕孰重之間選擇了前者，美國政府對此進行了一遍又一遍的解釋，但世人的疑惑依然揮之不去：倒退20年，這樣的事會發生嗎？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主任李侃如就認為，奧巴馬缺席是“美國外交的重大挫折”，它向東南亞國家傳達出這樣的負面信息：國內黨爭比“重返亞太”更重要，這一政治姿態會影響東南亞國家對美國未來相助自己的信心。

同樣的信心崩塌也發生在中東：阿拉伯之春發生時，美國順應當時埃及的民意，放棄了獨裁者穆巴拉克；2011年奧巴馬政府高調“重返亞太”，試圖將戰略重點遷出中東；敘利亞化學武器危機，奧巴馬的應對進退失據，最后連自己劃定的“紅線”也不遵守了；最近，美國又開始和伊朗眉來眼去。美國的這一系列舉動讓以色列和沙特這些地區盟友驚懼不安，他們一方面擔心自己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對美國在該地區貫徹自身意志的決心和能力產生了懷疑。中東盟友對美國的質疑程度之深前所未有。

冷戰時期，美國將自己的戰略目標定位為可同時打贏兩場局部戰爭，后來縮減為一個半，再后來是需要拉幫結伙才能行動，到兩年前對利比亞動武時，美國甚至不肯挑頭，而是將戰爭的領導權拱手讓給法國；到今年的敘利亞化武危機，更需要俄羅斯出手相救才勉強保住顏面。美國的這些變化是漸進的，一點一點發生的，但又是清晰可辨的，雖然尚未大起大落，但事到如今，全世界大概也都看出來，現在已非美國權力和聲望的巔峰時刻。而美國對此也心知肚明。9月10日，奧巴馬在就敘利亞局勢發表的全國講話中就直言不諱地承認：“美國不是世界警察，全球到處都有可怕的事情發生，我們沒有能力去糾正每一樁事。”

而自二戰以來，美國一直在充當世界警察的角色，這就是“美國治下的和平”。但這種戰線過長的情況孕育著巨大的風險。耶魯大學歷史學家保羅·肯尼迪1987年在《大國的興衰》一書中就提出了帝國過度延伸論。他在探討了1500年以后幾個帝國興衰經驗后認為，美帝國的過度延伸，將會導致美國走向衰退。

這個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9·11之后，美國像一頭受傷的公牛，在全世界橫沖直撞，四面樹敵，看起來不可一世，最終卻深陷戰爭泥潭，道義上的公信力也喪失殆盡。因此奧巴馬接手的，是一個處境空前困難的美國，不進行戰略收縮已經不行了。此后幾年，美國陸續從伊拉克和阿富汗撤軍；2009年6月，奧巴馬在開羅大學發表講話，向伊斯蘭世界示好；2010年12月以來發生的“阿拉伯之春”，美國基本是被局勢拖著走，完全失去了主導和施壓的能力；中東危機頻生，又拖住了美國后腿，使其高調宣揚的“重返亞太”實際上是有心無力；而面對朝鮮和伊朗在核問題上的強硬態度，美國基本上是束手無策，連狠話都很少說。

應該看到，美國的戰略收縮，有主動的戰略調整，也有被動的無可奈何。主動的部分原因在于，美國能源獨立戰略已經初見成效，國內石油和頁巖氣開采大大增加，這給美國處理中東事務增加了戰略和外交上的回旋空間。美國能源情報署的最新數據就顯示，9月份美國從中東的原油進口為每日624萬桶，低于中國的630萬桶，這是歷史上的第一次。

被動的最根本原因是美國的內部治理出現了問題，不得不把大量資源調回國內。自奧巴馬上臺以來，美國國內政治中的爭拗和分裂日益加劇，無論是醫保問題還是預算問題，兩黨置國家利益于不顧，互相拆臺看笑話的事情層出不窮；在經濟上，金融危機暴露出來的金融監管問題并沒有得到根本解決，華爾街坐莊的利益格局紋絲未動；從胡德堡軍事基地槍擊案到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美國本土的恐怖主義活動并沒有被消除，而“獨狼”式的個人恐怖主義威脅還在增加。

美國決定不再當世界警察，這聽起來是一個好消息，因為“美國治下的和平”雖然某種程度有利于國際穩定，但這是強權政治下的和平，犧牲了他國的許多權益，既不公平也不公正，世界各國也一直對美國的霸權主義行徑嘖有煩言。然而，當美國真的決定抽身時，世界卻更多地表現出憂慮而不是喜悅。

和人類歷史上以往的霸權不同，美國的霸權是結構性的。美國不僅有世界上最強的軍事力量，能保證國際航道安全，有能力懲罰那些不聽話的“流氓”，更重要的是，它體現為由美國主導、按照美國意圖和西方價值觀所建立的一整套國際政治經濟秩序，以及體現這種秩序和結構的國際性機構，如聯合國、北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等，還有支持和管理這些機構、接受美國價值觀的全球精英集團。這樣一種霸權結構，牽一發而動全身。因此，盡管美國遇到了很多困難，但其他國家從中受益不多。美國債務上限將至，但各國對美國國債的熱情有增無減；很多中東示威者近年打的旗號，都是人權、民主等“美國價值”。

因此，對美國的戰略收縮，世界將要有一個適應的過程。美國無力再當世界警察的一個表現是減少在海外的軍事存在，也無力用強制的手段防止核擴散。其可能的后果是日本要發展獨立的軍事力量，甚至搞核武裝。朝鮮和伊朗可能因為美國威脅降低而放棄發展核力量的計劃，但更可能無所顧忌地加快發展核力量。歐盟的軍費也需要大規模增加，以防美國衰落后在中東出現的不穩定局面。俄羅斯則將會加強它對東歐和原蘇聯其他地區的影響。

顯然，一個強權的衰落，總是伴隨著新的不穩定、不可測因素的增加。中國在1970年代曾把蘇聯看成最大的安全威脅，當時當然盼望蘇聯衰落。但到了80年代后期、90年代初，蘇聯真的衰落甚至消亡了，又“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美國不再當世界警察，對世界和中國的利弊如何，需要仔細分析。美國以往的霸道很招人恨，大家認為它是世界不公正、不穩定的最大根源。但是，假設世界上沒有了美國，就一定公正、穩定嗎？這是人們不得不認真思考的問題。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