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以理學用兵
曾國藩:以理學用兵
劉剛
在《討粵匪檄》里,曾氏講的都是天理,圣人子弟兵都要存天理。而戰場上涌動的都是人欲,湖湘文化的利害處,是能使天理人欲一體。
先是王船山從思想上解決了這個問題;后來,曾氏便拿了這思想到戰爭中去。他一邊在天理上做足文章,一邊在人欲上下大功夫,把它們都搞好了,就可以存天理盡人欲。
戰場上,到處都在殺人,殺人成了人的本分。不殺人,你上戰場干什么?上了戰場,殺人就是天理。最大的人欲,就是保存你自己,外帶打勝仗的戰利,所以,他佩服船山先生。
戴震說,理學以理殺人。其實,這還是書生之見,凡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都不會文縐縐的說什么“以理殺人”,那樣說了,便是乳臭未干,連牙根都會變軟,語氣都會變酸。
官場上,你要說話,不妨用筆桿子的語言,說說“存天理,滅人欲”之類的話,還可以對這話不滿,說它“以理殺人”。但在戰場上,誰分天理人欲?刀把子說的,就一字:殺!
看透這一點,使之文化化,這便是湖湘文化,是船山先生立了根本,而曾氏來集大成的。我們知道,曾氏在官場上,是以理學來修身的,他在湖南起兵,還是以理學治軍,上了戰場以后,他才轉向王船山。發《討粵匪檄》時,他還是要“存天理,滅人欲”,可一進入槍林彈雨,他就發現,還是船山先生說得對,天理就是人欲,有了這句話,就把他的思想解放了,他知道在戰場上怎么做了。
以天理治軍,以人欲用兵,從天理通往人欲,從勝利走向勝利。自從懂了這道理,他就不再親自上前線去,他把天理放在軍營里,把人欲放到戰場上,他自己坐鎮軍營“存天理”,讓弟弟曾國荃上戰場去“盡人欲”。天京打得天翻地覆,他日思夜盼,可就是不敢上前線去,心里那個急呀!
曾國荃善用人欲兵法,率吉字營,掘地道入金陵城,置炸藥于地道中,轟陷城垣二十余丈,督軍屠城,搜殺三日夜,擒獲李秀成,殲匪十余萬,堆尸如山,捷報傳來,曾氏喜極而泣。
用六百里加急,馳奏“克復金陵全股悍賊盡數殲滅詳細情形”折,稱:我軍圍攻金陵,兩年多了,死于疾疫者,前后有萬余人,死于戰陣者,也有八九千人,念來令人悲涕。于此悲喜交加之時,他向朝廷報告說:“歷年以來,中外紛傳逆賊之富,金銀如海,乃克復老巢,而全無貨財,實在意計之外。”從“金銀如?!钡健叭珶o貨財”,反差太大了。
這樣的報告,朝廷會相信么?可他確實只能這樣說,因為前方的將士們都這樣說,而且他自己看到的也是如此,他只能根據自己聽到的和看到的說。在這一點上,他完全信賴前方的將士們,他們把命都撲上了,不信他們還信誰?多少眼睛盯著他,多少覬覦之心揣摩他,他只相信將士說的,和他親眼所見的。他如此堅定,毫不猶豫,使那些別有用心,老想說幾句的人,都無話可說了。
如果沒有天理就是人欲作為信念來支撐,他能說得這樣堅決?有了王船山這碗酒墊底,什么樣的酒,他全能喝;什么樣的話,他都敢說??伤敃r并不在前線,也許還有他沒有看到的。是的,這沒錯,可將士們將他沒看到的都報告給他了,是相信你的疑慮,還是相信前方將士的經歷?
那還用說。讓那些云里霧里的疑慮都見鬼去!讓那些心懷叵測的妄想到此為止!誰要不信前方將士,那就讓誰去捅這個馬蜂窩,看你還能說什么!只要前方將士眾口一詞,這就是歷史。
他總說自己不能上前線,一上前線就打敗仗,為什么?他不會沒想過。試了幾次以后,他就不再上前線了,待在大本營里,定戰略,寫奏折,前線反而會打勝仗。曾老九圍攻金陵,他不敢去,怕去了不吉利。其實,哪里是什么不吉利?分明是“不激勵”!
以理學治軍,以儒術用兵,那是“面子”,是思想政治工作,當然不可或缺,但靠戰爭發財,那才是“里子”,是動力?!懊孀印币v究,那是方向問題;“里子”要重視,那是動力問題。
曾氏兩兄弟,一個講“面子”,一個要“里子”。試想一下,他在前線要“面子”,將士哪能受“激勵”?打了幾次敗仗,他就改變了,不到前線去,“面子”退居二線——放下天理,這樣,才好用“里子”,行使“激勵”——調動人欲。因此,打下金陵時,他還在安慶望穿秋水,萬分焦慮??山輬笠粋鱽恚团d匆匆由安慶登火輪船,汽笛長鳴,急駛而下金陵了。
船行一日,天色已晚,泊采石磯。次日一早,便來到金陵大營。先設酒于城內,宴犒眾將士。然后,派人訪求咸豐三年金陵城陷時殉難員紳的遺骨,表彰之,安葬之,又馳折奏請于江寧省城,建立昭忠祠,祭祀湘軍陣亡病故將士。于百廢待舉之時,他要先盡一個“禮”字,導民以禮。
他還親自審問太平軍忠王李秀成,并將李秀成供詞,抄送軍機處,以備查考。
馳折奏稱:洪秀全、李秀成二賊酋分別處治,偽幼主洪?,櫜闊o實在下落。同時,他聲稱,目下籌辦善后事宜,需銀甚急,為款甚巨。百業方興,使他左支右絀,欣喜之余,翻增焦灼。
關于金陵財寶,這問題過于敏感,誰也不想跟他鬧翻,而且沒有人能說得清,他說沒有就沒有。可是關于幼天王的去處,則不妨問一問,給他提提醒。首先發問的,是老朋友左宗棠。因為曾氏誤信前方將士所言,奏稱幼天王洪?,櫍ù嗣`,原名洪天貴)于金陵城內自焚而亡,而左宗棠則向朝廷揭發“偽幼主洪填福,似已逃出偽宮”,其根據,便是李秀成的供詞。
事先,左宗棠也向曾氏通報過,但曾氏一如既往,相信前方將士,因而不以為然。可朝廷卻借題發揮,嚴厲斥責,著其查明究竟逃走多少,并將防范不力者,從重參辦。后來,幼天王落網,曾氏無話可說,卻依然為手下將士辯護。他反詰左宗棠,斥其打下杭州時,賊軍逃走十余萬人都不自責,金陵城內逃出數百賊兵,就大做文章,揪住不放。朝廷見他們互掐,也就不問了。
此次爭吵,如演雙簧,不管真假,客觀上都起到了掩護作用,當人們的目光都聚集在幼天王身上,都想在曾氏的軍功章上打點折扣時,金陵財寶問題,就被擱到一邊去了,這也許是兵法。
他生怕夜長夢多,于是,快刀斬亂麻。未將李秀成檻送京師,而是就地正法。未及傳首各省,便將洪秀全尸體焚化。曾氏認為,留著搞展覽,風險大,開銷也大。
裁軍說裁就裁,拖久了,會在他和朝廷之間制造麻煩。據說,當時就有人這樣問他:東南半壁無主,我公豈有意乎?這樣問的人多了,朝廷難免捕風捉影,弄假成真。為了省心,也要裁軍。他說:近歲以來,但見增勇,不見裁撤,無論食何省之餉,所吸者皆斯民之脂膏,所損者皆國家之元氣。
如此說來,裁軍又成了所謂天理。他作了這樣一番公忠體國的表白之后,便與曾國荃商定了一個裁軍的方案。他建議,將金陵全軍裁撤其半,鎮江馮子材之兵,全行裁撤,而揚州富明阿一軍暫留。金陵軍和鎮江兵,將帥皆為漢人,而揚州一軍,都統為滿人,如此偏袒滿營,于理有疵,于誠有缺,而遷就于所謂政治。討好于人,或有把柄,或有叵測之心,正所謂“禮下于人,必有所求?!?/p>
他求什么?眼前,自裁湘軍,求得過且過,豈不就是要他“滅人欲”?小鞋也穿了,鞋帶也緊了,現在來削足適履,削湘軍之足,適朝廷之履,湘軍成了殘疾,朝廷豈不快意?朝廷自以為得計,分湘軍而治之,曾、左、李三分湘軍,看似分了他的權,實則三足鼎立,形成犄角之勢,平時爭吵,關鍵時刻共進退。曾家一軍,其勢難以發展,兵分三支,才好迅速普及。湘軍據兩江之地,握東南半壁;淮軍以剿捻,其勢已入中原;楚軍以西征,從東南貫通西北,曾軍雖裁,但左、李二軍發展起來。
就此而言,他不僅打下天京,而且暗勝朝廷。朝廷雖然還是朝廷,可天下已悄然轉移,不知不覺地都落在湘軍手里。三個英雄一臺戲,人欲縱橫捭闔,從此收復漢人國權,自是天理。
他雖自損自抑,給足了朝廷面子,但他還是保留了湘軍的底子。他將曾國荃五萬人的軍隊裁了一半,留一萬人防守金陵,留一萬五千人以為皖南游擊之師。其余,如鮑超軍和彭玉麟長江水師,都原封不動保留下來。然后,他就向朝廷呼吁,要拿錢來,解決多年來累積的欠餉問題。
咨湖北、湖南督撫,籌撥撤勇欠餉;還札委錢鼎銘、丁日昌等,辦上海捐輸,分撥松、滬厘金,以濟軍餉;李鴻章派人解到上海協餉銀十七萬兩,支發江、皖各路湘軍欠餉。
李鴻章來金陵,與他商定,曾退而李進,裁湘勇而用淮軍。于是,奏遵旨馳赴皖鄂交界督兵剿賊一折,稱:臣用兵十載,未嘗親臨前敵,自揣臨陣指揮,非臣所長?,F湘勇已撤,檄調淮勇兩軍隨臣西上,更資得力。他自稱,長于治軍,拙于用兵;長于戰略,拙于臨陣;長于謀餉,拙于牟利。
然此“拙”者,乃用“拙”也,其所謂“拙于用兵”,乃以“拙”用兵,此為道家言,“大巧若拙”之謂,以儒家言,則為“誠”,李鴻章辦外交,曾氏教其一“誠”字,亦用“拙”也。
起初,朝廷用僧格林沁來平捻,不料,僧遇伏而死,朝廷只好請他出山。他作為欽差大臣統領淮軍,可淮軍卻暗中聽命于李鴻章,人欲難以調遣。這也難怪,朝廷如此待他,天下誰人不知?先皇曾言,打下金陵者,可封郡王。可朝廷食言,不但沒有封王,反而給他小鞋穿,還逼著他裁軍。如此朝廷,天理何在,豈能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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