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IP：經貿協定中的政治圖謀

7月13日-17日，歐盟與美國之間的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協定（TTIP）第十輪談判在布魯塞爾舉行。一周后，另一個橫跨太平洋的戰略與經濟伙伴協定（TPP）將在夏威夷舉行決定性的一次談判，如果順利，環太平洋的11個國家將與美國簽署自貿協定。

在獲得了美國國會給予的貿易“快速通道”授權后，奧巴馬加快了擴展自己全球自貿區版圖的步伐。然而與以提升亞太自貿區格局為初衷的TPP不同的是，以爭奪全球自貿區規則制定權與話語權為目的TTIP則更像是一次“高手”之間的過招，談判難度顯然更勝一籌。

雖然TTIP協定所描繪的一個覆蓋世界貿易量的三分之一，全球GDP的二分之一的史上最大自貿區愿景不斷地為歐盟與美國提供著談判動力，但是TTIP協定中所蘊含的政治圖謀或許才是該協定能否最終簽署的關鍵。

高手過招

7月14日，在就第十輪TTIP談判舉行的記者會上，歐美雙方貿易代表表示，他們在談判中就市場準入、監管合作和貿易規則等方面交流了意見，并在市場準入制度上取得了一定進展。雖然出席記者會的雙方貿易代表神色輕松，但是據一名歐盟消息人士透露，“他們已經開始在更困難的方面進行談判。”而由于雙方分歧嚴重，該知情人士表示，TTIP談判將肯定不會在今年年底完成。

就在第十輪談判開始前五天，歐洲議會以436票贊成、241票反對通過了關于TTIP的談判決議案，這標志著歐盟立法機構正式統一了對美國談判的立場。然而在這種統一的表象之下，卻隱藏著更深的分歧。

之所以能夠統一立場，是因為歐洲議會對于此前的TTIP談判議案做出了大量的修改。此次投票原本應該是在6月10日舉行，但是由于歐洲議會收到的關于該議案的修正案高達116份，歐洲議會不得不對決議延期投票。經過修改之后的議案雖然滿足了歐盟成員國的需求，但是卻與美國最初提出的雙方建立自貿區協定的草案相去甚遠——最大的分歧點便出現在了以誰的貿易原則作為談判基礎。

在歐洲議會的最新決議中，要求歐盟委員會執行的談判目標必須是為歐盟公司打開美國市場準入門檻，維護歐盟標準。而歐洲議員最為關心的歐盟標準之一就是“投資者-國家爭端解決機制”（ISDS），在這個由美國主導的爭端解決機制中，允許外國投資者因利益受損起訴投資所在國。但是在歐盟看來這卻是對該國立法和行政規則的侵犯。在ISDS的保護下，投資者將可以要求賠償因政府為保護公共利益而受到損失的利潤。換句話說，ISDS將從根本上改變公司與國家之間的權力平衡，ISDS機制把投資者提升到了一個高于國家法律的地位。歸根結底，歐盟與美國在ISDS上的分歧正是源于二者不同的“價值觀”——美國的“重商主義”與歐盟的“公共利益”在這一爭端解決機制中出現強烈的碰撞。而歐洲最引以為傲的公共衛生體系將很有可能會成為受到ISDS機制損害最深的一個領域。例如醫藥企業可以憑借知識產權保護對歐洲的平價藥品制度提出起訴。

從上世紀80年代ISDS被制定以來，該機制一直多出現于美國與一些新興經濟體所簽署的自貿協定中，這些國家的國際仲裁制度的缺乏以及急于達成自貿協定的迫切愿望都加快了ISDS的通過，但是在與歐盟這一擁有獨立司法體系，高標準貿易規則的“高手”過招時，美國人所堅持的ISDS機制卻成為了他們最大的障礙。

就在歐洲議會達成TTIP談判統一立場的同一天，議員們也以更高的447票贊成通過了有關ISDS的革新方案。與之前討論的在TTIP談判中將對ISDS機制進行“改革”不同的是，議員們要求必須用新的司法體系來“代替”ISDS機制，而這一新機制建立必須是要“受制于民主原則”。

面對歐美在ISDS上的嚴重分歧，TTIP的達成時間在不斷被推后，“美國總統奧巴馬將于2017年初離任，他的繼任者或許將更難降低協議達成的門檻。”近日盧森堡外交大臣阿塞爾伯恩警告稱。TTIP談判開始于2013年，而原計劃應該在2014年底完成。

地緣戰略誘惑

當TTIP談判受阻于ISDS之際，歐盟與美國開始將該協定的達成基礎轉向了地緣戰略需求。

由于受到烏克蘭危機、希臘債務危機的影響，歐盟越來越開始焦慮于他與俄羅斯之間的關系。長期受制于俄羅斯能源威脅的處境讓歐盟一直在不斷地嘗試尋找“能源獨立”的途徑。

在2013年啟動TTIP談判之初，歐盟就一直嘗試說服美國在該協定中增加一個關于能源安全的篇章。在這一章節中，歐盟希望美國可以放開其長期以來的能源出口禁令。而這一意圖，在上個月歐盟委員會貿易委員馬爾姆斯特在勸說歐洲議會議員們投票支持TTIP談判而發表的演講中暴露無遺。烏克蘭危機表明，歐盟在應對俄羅斯的能源威脅時并沒有太多的政策選項，畢竟部分歐盟成員國對俄羅斯能源的依存度相當高。歐盟急需要提高能源利用率、建立真正的能源聯盟，更重要的是尋求新的能源來源地。馬爾姆斯特說：“TTIP將有助于歐盟解決這一問題。目前，美國天然氣出口需要繁雜的許可程序，原油出口則在原則上被完全禁止，一旦歐美達成協定，這些限制都有望被取消。”

歐盟希望在TTIP協定中加入歐美雙方均不采取限制能源出口的法律條約。除放松能源出口外，TTIP協定還為歐美構建能源聯盟搭建平臺。在TTIP框架下，歐美企業在能源勘探、使用方面將享有更高的自由度，從而推動能源企業加大在這些方面的基礎設施投資。而歐美為搭建能源聯盟所設定的標準也將成為全球能源貿易的一種規范，從而影響和促進全球范圍內能源材料市場的開放與競爭。由于美國的頁巖氣和頁巖油的生產成本相對較低，一旦美國放開能源出口，將有可能會重塑包括俄羅斯、歐佩克等在內的全球能源市場交易規則。目前，美國的天然氣價格僅為歐洲天然氣的三分之一。如果美國的能源進入歐洲市場，歐洲的生活和生產成本將大大降低，而能源安全系數卻將大大提高。

除實現能源安全這一“誘惑”外，TTIP所代表的最高貿易規則話語權也在不斷地挑動著歐盟與美國的敏感神經。“除能減少跨大西洋的商業運作成本外，能夠以此為基礎推動更多的多邊自貿體系談判才是TTIP的最核心價值。”美國智庫凱托學會高級研究員丹尼爾·伊肯森表示。

雖然在傳統價值觀上存在分歧，在信息安全上缺乏互信，但是在地緣政治利益的引誘之下，歐盟與美國仍有著達成TTIP的強烈意愿。歐盟貿易委員德古赫特在一次演講中曾將TTIP比喻成是“歐美所需要的新貿易規則的政策實驗室”。按照他的設想在實驗成功之后，TTIP將會成為21世紀全球貿易規則的終極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