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眼丨美國小買家的反向海淘狂歡，碰上了最難“618”
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文｜井彥
直到5月下旬，美國的普通小買家才發現，自己才是被特朗普關稅政策背刺最慘的人。
彼時，中美結束了日內瓦談判，90天對等關稅窗口期，直接讓企業主們“滿血復活”，開始報復性囤貨。中國跨境電商平臺看準時機，針對美區投擲了一枚“618大促”重磅炸彈，為這股囤貨潮推波助瀾。
而那些習慣從中國掃貨的小戶散客，就沒這么幸運了：先是小額包裹開始收稅，緊接著擁擠的囤貨商單推高了海運運費。人倒霉起來，真是處處疊滿buff，即使“618”送來血包，似乎也不夠用了。
就連瑪麗這樣的老淘客，也不得不停下腳步，在這瞬息萬變的迷局中，探探水深水淺。
雖然年紀不到30，但“老”字用在她身上一點也不為過——從十幾歲起，瑪麗就熟練掌握了從中國網購各種好物的“秘笈”，開啟了一年四季不間斷的“買買買”模式。
你可能想不到，每年“雙11”、“618”這些大促，在網線那頭與你一起拼手速、搶好貨的“競爭對手”里，就有這個遠在大洋彼岸的“歪果仁”。她的家里堆滿了從中國淘來的茶葉、盲盒、汽車配件……像個迷你中國小商品博物館。
可最近收到app推送的“618即將打響”消息時，瑪麗的心情卻有點復雜——她的購物車，已經空空蕩蕩整整一個月了。
01 不敢“買買買”了
這個月，瑪麗只下了一單中國貨——花100刀買了一些汽車美容配件。“要不是為了省下每月的汽車美容費，決定自己動手改裝，我是不會花這筆錢的。”她說得斬釘截鐵。
她開的大眾捷達在中國是熱門車型，從中國購物有著天然優勢：改裝件一抓一大把。
關稅戰“山雨欲來”時，她已經做好了準備，開啟了“掃貨模式”。
一月初，她訂購了3D打印的零件和一些小商品，比如那些總是會被家貓咬壞的數據線，她囤了不少。這次購物豪擲了1500美元。4月，眼看著特朗普的關稅政策逐漸失控，她火速清空了購物車，幾乎所有商品都下了單，除了汽車配件，還有家居用品、若來囡茜的盲盒手辦，這波又花了600美元。
5月2日，取消小額包裹免稅政策正式實施，曾經的小額免稅快速清關通道“T86”成為了歷史。這意味著，今年“618”，假如你身在美國，從中國購物寄出的小額包裹，不得不面對高昂的關稅和運費了。
“以前包郵的現在要運費了，而且運費漲得飛起，有些商品本身也變貴了。”瑪麗迅速感受到自己的購物天堂正在悄然變化。
她登上購物平臺，找到曾經80美元買過的KZ和QKZ入耳式耳機，試探性地把它們加到購物車里，界面跳出的含運費價格讓她一怔——貴了45刀。
這倒是讓她有了更多反思和冷靜的時間，沖動的“剁手式”消費，終于有了受控的理由。“不那么急需的東西，就可以等等，或者尋找替代品”。 她說。
最近，她想為自己新買的汽車高壓清洗機選一個配套的推車架。平臺上確實有不少完美適配產品，60美元，但運費還要另掏50刀，總共110美元的報價，讓她瞬間冷靜，購物熱情一掃而光。她不得不盤算起其他路子：要么本地買個新的電焊車架自己改裝，要么淘二手貨。她還在猶豫。
更頭疼的是，不少賣家干脆不往美國發貨了。瑪麗在收藏夾里的一堆寶貝，如今全灰著，冷漠地顯示“您所在的地區無法購買”。
“現在真不是購物的好時候。”33歲的安吉是中國茶文化和敖丙手辦的鐵粉，原本計劃明年買房后置辦茶桌茶椅，但關稅政策一出，嚇得她立刻下單，以防漲價。
安吉用從中國淘來的產品布置了茶室
果然，她發現，最近的商品運費開始失控了。
一周前，她準備買一套茶具，發現海運運費瘋漲。關稅前，19公斤的包裹運費是1171元人民幣。而現在，17公斤的包裹，運費就要1933元人民幣。“重量輕了2公斤，運費卻貴了近800元。”
安吉購物時的運費界面
她決定等等關稅變化，于是一直沒讓集運公司發貨，東西至今還躺在倉庫里。
她使用的集運公司，需要買家預付65%的關稅費用。這是5月20日最新的收費標準，而在中美日內瓦談判結果出爐以前，這個預付費用更是高達95%。
安吉身邊的朋友也都開始觀望了。在她常逛的海外購物論壇上，不少美國買家抱怨起從中國購物時運費的瘋狂。
“我已經問過好多賣家了，一雙鞋不帶鞋盒運費要300元，鞋子本身才185元。我沒必要為了省25美元等一個月。”有人在論壇上開麥，“要是這樣的話，我還不如直接從品牌零售店買呢。”
02 兩個月前，他們“逃難”至此
與瑪麗這樣的老淘客不同，安吉是初來乍到的新買家。
她在2024年的一次中國之行中，愛上中國茶葉。當時，她從上海購買了幾罐茶葉并帶回家。此后在當地再也遍尋不到這心心念念的滋味了。
“最好喝的茶永遠來自中國。”帶著這份執念，今年1月，她開始用小紅書。起初只為補貨茶葉，卻漸漸沉溺于茶具的美學漩渦：紫砂壺的溫潤、楠木茶桌的禪意……幾個月來，她豪擲了1300美元。一有空，她就在小紅書上向中國茶客請教存茶、品茶秘訣。
安吉購買的中國茶葉
當特朗普政府宣布對中國商品加征145%關稅時，像安吉一樣的百萬美國消費者一起涌向了淘寶——短短一周，淘寶沖上美國App Store免費榜第二，下載量暴漲400%。TikTok上淘寶購物攻略播放量突破5億次，反向海淘展開報復性狂歡。
在這個異鄉的龐大市集，淘寶客服習慣性地稱呼來客“親親”，翻譯成英文“kiss kiss”，讓老外一頭霧水：“一向內斂的中國人，怎么變得這么熱情奔放？”為了讓美國消費者理解“618”大促的優惠力度，客服連東北式的魔性英語都用上了——“立減”“直降”直接靈魂翻譯為“price kaka降”。
圖片來源于網絡
但各種面向中國消費群體的購物app，對試圖擠進來的外國人來說，還是有一定門檻。
安吉使用中國跨境電商平臺時，依然存在語言障礙。她從app收到太多通知，很難做到逐字翻譯每一條，因此在與鳳凰網《風暴眼》交流之前，根本不知道還存在“618”這樣的促銷活動。
美籍華裔杰森一直癡迷于中國功夫，他喜歡從中國購買關刀、蛇矛和舞獅頭。他覺得，與關稅戰最兇的時候相比，現在雖然購物成本仍然很高，但風波已經平息了不少。目前唯一困擾他的就是物流——從中國淘到不少物美價廉的好貨，很多根本沒辦法直郵，為此他仍在尋找靠譜的轉運公司。
“我真不明白美國這關稅到底在幫誰？純粹是往政府口袋里塞錢罷了，最后還不是便宜了那些有錢人，老百姓啥好處都撈不著。”他憤憤地說。
圖片來源于網絡
特朗普，美國人口中的“橘色人”，每天上演著川劇變臉，讓關稅政策朝令夕改。而終端消費者們像一群群試圖逃離暖流的沙丁魚，不斷轉換著方向，消費心態時而激進踴躍，時而變得保守消極。
美國人琪娜，短短4個月通過TikTok直播，從中國購買了8款奢侈皮革手提包。如今，看到TikTok上熱火朝天的促銷活動，她卻有心無力，只能快速劃過了。
她剛經歷了一場大手術，在休養期。小包關稅新政和翻倍的運費，成了壓垮消費欲的最后稻草。
“我的預算目前沒有奢侈品消費的空間。”她只能計劃著未來：“等恢復工作，我將學習如何使用更多的中國購物軟件，看看我是否仍能負擔得起直接從中國購物。”她說。
03 為了省幾刀，拼了
瑪麗發現自己的購物習慣正在悄然改變——越來越精打細算了。
以前買東西足夠痛快——看中了就下單，直郵或者發到集運倉，壓根懶得為了省幾刀費力折騰。那時候她根本不會使用運費計算器這種工具，對方報個價就付款發貨了。“反正怎么算都比在美國被中間商層層加價之后買要便宜。”
而現在，她買東西挑剔多了。要么干脆不買，要么做足功課，貨比三家。同一款產品，以前只需要在第一頁里選定最便宜的，就立馬結算。現在卻要翻到第五頁，非要對比出個更低的價格不可。
她以前也從來不給賣家發信息要優惠券，總覺得討價還價有點不好意思。她不理解優惠券這種購物方式，既困難又耗時，讓快樂的“買買買”變得疲憊不堪。但現在，為了抵消關稅成本，她有時不得不這么做了。雖然心底，仍然不喜歡這種感覺。
當你還在網上調侃“別讓外國人發現拼多多”的時候，瑪麗已經將目光投向了中國二手平臺“閑魚”。過去，她只在閑魚上找一些小眾的中古玩意兒，如今，她驚喜地發現，在這里找汽車配件，更便宜。
對于那些仍然堅持從中國購物的美國人和美籍華人來說，僅僅依靠“618”促銷折扣，顯然是不夠的。如何有技巧地省錢，成了他們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安吉更頻繁地瀏覽那個海外購物論壇了，她發現論壇里的新用戶越來越多，不少人分享關稅的影響和應對之策。她用自己的經驗回答過幾個問題，讓新用戶知道如果不小心，運費加關稅的價格會高得離譜。
她覺得現在美國人的消費正處在一個奇怪的階段：從關稅生效前瘋狂囤貨，變成了畏首畏尾地不斷試探。在大多數人觀望的時候，少數人開始下單以測試運費，再將這些信息發布在論壇上，人們討論當前形勢并試圖找到變通方法。
論壇上有人分享測試運費結果
有人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分享著主流集運公司之外的倉庫和運輸渠道，號稱價格更低、速度更快。評論區則有人提醒其中的風險。
還有老外奔走相告，揭秘那些藏在社區里的“運輸俱樂部”——他們每月組一次團，專人去機場或貨運站提整箱貨，成本低得嚇人……這些俱樂部還深諳“價值申報”之道，總能按國內供應商的最低價報關，在海關那兒完全說得通。
“如果你住在唐人街附近，可能會有一個集運社區……這類信息只有中文版本，而且集運活動是通過微信小程序來協調的，這使得英語使用者完全接觸不到這些信息。”為了降低最后一公里的運輸成本，他們試圖“破譯”一些神秘的東方技術。
論壇上有人對運費表示驚訝和慌亂
安吉還看到過有人在論壇發帖，特意預告自己要去中國，號召有需求的人找他下單。她收到過代購拼單的私信：“我和朋友打算代購些茶葉，你要不要一起？”
安吉刷著手機，看著人們的焦慮和慌亂，最終得出結論：除了找個順路的人代購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04 寒流傳導中小外貿商
與往年不同，今年的外貿“618”，帶著點硬剛美國關稅政策、抓住90天窗口期突圍的英雄色彩。
5月中旬，關稅政策剛有所緩和，不少跨境電商平臺就火熱開啟了美區“618”招商，不惜下血本砸利好政策。有的表示，若因退貨產生關稅損失，平臺提供稅費賠付。其對美區的折扣要求也比其他地區更寬松，避免商家低價內卷，試圖讓對關稅望而卻步的商家，能夠勇敢大膽沖。
有些平臺從5月底就開始了大促活動，“外貿618”更是直接變身“圣誕備貨專場”，一些平臺活動剛開閘，美國買家就涌了進來，圣誕相關產品的訂單增幅超過50%。中國外貿企業鉚足了勁，想截住這波提前殺到的圣誕流量。
但小額包裹關稅政策的變化，讓美國底層消費者很受傷。他們的觀望遲疑，使得除了某些特殊品類之外，“to C”業務顯得“凄凄慘慘戚戚”。美區“618”舞臺上，聚光燈閃耀，卻鮮有消費者駐足，這無疑給中小商戶破了一盆冷水。
義烏百代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總經理任金松，今年搭上了“618”促銷活動的列車，可眼看著一天天過去，平臺上的流量數據卻不見大漲。本來指望沖沖銷量，結果并沒有明顯的水花。
他三年前開始布局跨境業務，主做全托管的日用百貨品類，廚房小工具、收納類產品，在美國賣得最好。他入駐了多個跨境電商平臺，美國業務在全托管體量中占比兩成。
然而，“T86”通道的取消，迫使電商平臺不得不修改與商家的合同，以分攤關稅成本——每票包裹，商家需要承擔100-150美金的處理費。任金松一算賬，一單的利潤才一兩塊錢，這樣的巨額成本根本扛不住。
平臺也及時止損，美國站點的全托管業務全部下架。任金松的整體業務量下降了15%-20%。
在運費大漲期間，他停了一個多月沒有發貨。直到運費降了一塊錢左右，他的半托管和自營業務才基本恢復正常。
“往年運費都是下半年才漲，今年上半年就提前上漲，關稅這口鍋甩不掉。”任金松說。幸好他提前進行了產品線的調整和國家線的轉移，自營項目填上了缺口，總盤子還算穩當。
商家希望借“618”的誘人折扣，與迎面撞來的關稅影響火拼，爭出個高下。但美區的個人消費者，還要面對本土飛漲的物價和生活成本的重壓，他們攥緊自己的錢袋子，對這遙遠東方遞來的橄欖枝，似乎并不買賬。
還在美國坐等形勢變化的瑪麗，手頭的茶蓋碗和公道杯早就磕出了缺口，但她還在湊合使用。泡茶的也是個機制紫砂壺，心心念念的宜興手工壺一直沒遇上合適的價格。說起來心疼，上一個正兒八經的宜興壺，跟著整個行李箱在一次旅行中弄丟了。
在關稅戰的轉折點上，她，一個美國海淘客，與中國小商家們一同騰挪著、等待著——“618”這場驟雨后，外貿何時迎來春天。
（文中安吉、瑪麗、杰森、琪娜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