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中國留學生：已經有戰亂PTSD了，一心只想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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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下午2點40分左右，28歲的小楊忽然收到伊朗朋友的消息，“德黑蘭市中心爆炸了！”
“有一架噴氣式飛機從我家房頂飛過，風特別大，家里的門和窗都在晃，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朋友用波斯語跟她說，“有什么消息，及時告訴我！”
這位伊朗人在德黑蘭市中心的中國餐廳上班。外交部和中國政府前一天通知在伊華人撤離后，這家中國餐廳關門停業。小楊的伊朗朋友在家避難，離爆炸點只有一兩站的距離。小楊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恐懼。
這一天，是穆斯林的齋月期，伊朗人民工作日的第一天，以色列在美國的聯合支持下，對伊朗發動了代號為“咆哮的獅子”的“先發制人”軍事打擊。據報道，此次共襲擊了約30個目標，包括德黑蘭市中心的總統府、情報部門及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辦公室附近區域。
小楊在伊朗德黑蘭大學波斯語言文學系讀研究生，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在當地求學的三年里，經歷過多次內亂、戰爭，但這一次，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突然襲擊，還是讓人猝不及防。
她在28日一早退掉了回校的機票，據其了解，在當地的不少留學生，已經改為線上教學。當地酒店、餐館閉門停業，大部分華人情緒緊張，正在尋求陸路撤離。
圖源：受訪對象提供
01 齋月，白日，突襲
小楊本來買了2月27日去伊朗的機票，因為個人原因改簽到3月3日。今天一早，在收到大使館和外交部提醒不要前往伊朗的通知后，她趕緊退掉了機票。
德黑蘭大學已經開學，選課也結束了。她馬上就要畢業了，最近當地局勢混亂，只希望趕緊回去把論文完成，拿到畢業證。沒想到，美以竟然在大白天突襲了德黑蘭，打亂了她的一切計劃。
她一直緊緊關注著群里朋友們的消息，不停刷新聞。德黑蘭市中心發生了爆炸，襲擊地點靠近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辦公區。有朋友在現場附近拍了照片和視頻，能清晰看到遠處的蘑菇云。
在伊朗經營一家華人酒店的丹丹，也在27日收到了中國駐伊朗大使館關于在伊人員盡快回國的提醒。她意識到情況不妙，當即訂好機票動身回國。
不過，當地民眾對此卻顯得十分平靜，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就在伊朗發生爆炸前半小時，她還在和當地朋友聊天，“他們都判斷打不起來，覺得美國只是借施壓進行恐嚇，為后續談判造勢。”
“畢竟類似的緊張局勢在當地反復出現過多次，當地人早已習以為常，生活也基本恢復正常，大家都沒把這次風波太當回事。即便在當地的華人，幾天前反應也并不激烈。”丹丹說。
她的侄子住在德黑蘭大學附近，爆炸發生時，侄子家的窗戶直接被震碎。侄子告訴她，聽到空中有飛機飛過，隨后便傳來兩聲劇烈爆炸。目前他所在區域交通嚴重擁堵，只能先在家中躲避，等路況好轉后再通過陸路撤離。
圖源：受訪對方提供
小楊完全沒想到會在此時開戰。這正是穆斯林的齋月期間，按照當地習俗，大約一個月時間里，從日出到日落禁止飲食、飲水，只有“封齋飯”和“開齋飯”兩頓主餐。她認為美以是特意瞄準這個時間，“而且周六是伊朗上班的第一天，當地時間早上10點多，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要面對這突然的襲擊。”
去年6月，小楊曾經歷過伊朗的戰亂，她清楚記得當時的襲擊都是在晚上，從來沒有過白天開戰的情況。
除了時間上讓人猝不及防，她還感到，美以選在伊朗內亂的局勢下發起打擊，也是精心策劃。今年1月20日，她從伊朗回國時，當地已經處于內亂狀態，街上有示威，晚上還能聽到槍戰的聲音，近日德黑蘭大學等高校還有學生和民眾示威，表達不滿。
不過，戰爭前也有預兆，這學期德黑蘭大學的本科學生課程已經改成線上，她聽本科生說起時，已經隱隱有些預感。
02 戰亂PTSD的留學生，一心只想撤離
爆炸發生后，仍滯留在伊朗的民眾陷入恐慌。丹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不少人忙著接家人、收拾物品準備撤離，現場情緒十分緊張。
她已于27日順利飛回廣州，機票只要3000多塊，和平時價格相差無幾。可到了28日下午，局勢突變，當地華人緊急購買機票，卻發現航班已經全面停飛了。
小楊有同班同學2月20日就回校了，本來準備參加3月1日的線下考試。但目前學校已通知取消一切活動。不少人買好了回國的機票，結果伊朗關閉領空，人們開始尋求其他方式撤離。
小楊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她聯系的在伊朗的朋友，都離爆炸點很近，心態不是很好。“有媒體想和他們連線直播，都被他們拒絕了，現在大家滿腦子都是怎么逃跑，連語言組織能力都受影響了，而且當地的網絡也出了問題，溝通很不順暢。”她說，“這些同學，去年也和我一起經歷過伊朗的戰亂，都有PTSD的應激反應了。”
回想起去年的戰亂，她現在仍心有余悸。當時撤退得比較晚，晚上總能聽到爆炸聲，出德黑蘭的時候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加油都要排好幾個小時的隊。人們大多坐大巴車撤離，坐48個小時特別難受，有人還餓著肚子，從德黑蘭到邊境的路費花了兩三百美金。“要知道伊朗的油特別便宜，正常根本花不了這么多。”小楊說。
當時大部分華人都逃到了阿塞拜疆，還有些去了亞美尼亞、土耳其，當時陸路關卡本是不能通行的，和相關國家溝通后才得以通過，很多人在太陽下等了十幾個小時。“我還聽說有個伊朗女生剛買的車，結果在路上被導彈炸了。”
戰爭的殘酷是相似的，小楊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如今，大家能想到的自救辦法，也是先通過陸路去亞美尼亞、阿塞拜疆、土耳其這些邊境國家，再從這些國家坐飛機回國。目前，大使館對于在伊華人，也提供了一些聯系方式，可以提供幫助。
03 “伊朗一直不愿走向戰爭”
去年6月的戰爭，持續了12天。小楊覺得，此次伊朗發生的戰爭，可能會比上一輪更為嚴重，持續時間也會更長。
在她的觀察里，伊朗方面其實一直不愿走向戰爭。“畢竟開戰帶來的各項損失太過沉重，對國家和民眾都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影響。”
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戰爭發生后，伊朗當地匯率迅速貶值，黃金、石油價格大幅上漲，各類生活物資的物價也隨之飆升。在中國大使館與外交部發布相關安全通知、提醒在伊人員注意防護后，伊朗當地商場已經出現了民眾集中囤貨的現象，普通百姓的正常生活已經受到影響。
小楊出于對波斯語、伊朗文化與歷史的喜愛，學習了波斯語言文學。在伊朗生活三年多，她覺得，伊朗民眾大多友善熱情，“比如找不到銀行的時候，當地店主甚至會關掉店鋪，主動帶路幫忙。”
在她眼中，波斯民族是一個十分驕傲的民族，同時又擁有難得的耐心與韌勁，面對生活中的種種變故都能從容應對。
小楊原本計劃在今年畢業，接下來需要與導師對接論文、參加答辯，這學期還必須返回伊朗完成注冊報名，同時她的居住簽證即將到期，需要及時辦理相關手續，諸多事宜都迫在眉睫。
伊朗新年也即將到來，目前她只能等待局勢緩和、戰爭結束。
丹丹在德黑蘭經營的酒店已經暫停營業，一方面恰逢中國春節，另一方面也受到上一輪斷網事件的影響，廚師已提前回國。
雖然此次撤離十分倉促，但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等局勢穩定、戰爭結束后，他們一定會回到伊朗繼續經營。畢竟他們已經在那里生活、經商十二年，對這片土地和這里的人民，都懷有很深的感情。
截至2月28日下午，美以的空襲仍在進行，伊朗的報復行動尚未大規模展開，但局勢高度緊張，沖突存在進一步升級的風險。
下午 3 點 30 分左右，聊天群里又彈出消息，“又開打了”，但不清楚具體位置。一分鐘后，群里有人說，“斷網了”。小楊的心跟著揪了起來。
（文中小楊、丹丹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