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現代戰爭的導彈落在平民頭上：美好的世界全亂了

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文 | 呂銀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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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三天，中東多個國家的上空，導彈和攔截導彈的白色尾煙交錯而過，將藍天切割得四分五裂。在那些各個角度匆匆拍攝的視頻里，鮮有人注意到，低空的鳥群驚慌失措，撲簌簌地在白色墻瓦間飛竄。

抓拍到這些導彈和飛鳥時，Lisa正在阿聯酋迪拜的家中。她所在的mirdif社區，位于迪拜東部，距離市中心不遠。

這位剛上初一的中國留學生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在3月1日下午3點半左右，她目睹了第三波伊朗導彈從上空劃過，隨后被迎面而來的攔截導彈擊毀，巨大的殘骸拖著黑煙，墜向不遠處的一所中國學校。

導彈殘片墜落在mirdif社區附近中國學校。受訪者供圖

從窗口確認了方位后，趕去墜落地點的朋友很快發來現場視頻：導彈碎片落在一輛黃色校車身后，橙紅色的火焰裹挾著黑煙升騰起來。

導彈殘片在校車附近燃燒。受訪者供圖

這里本沒有戰場，周邊是Lisa每日居住生活的寧靜民房。然而，在2月28日之后，寧靜不再。

在遭遇美以空襲，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死亡后，伊朗對美軍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展開報復。諸多不在交火范圍內的國家，也成了導彈攔截的波及之地。

在持續多日的沖突中，伊朗一所女子小學遭空襲化為廢墟；迪拜機場航站樓、七星帆船酒店，以及著名景點棕櫚島，紛紛被導彈攔截的碎片擊中。

平民四散逃竄，如那些未定的鳥影。

01 戰爭貼身而過

·這是Lisa生平第一次親眼看到導彈。

她最初以為是煙花。那是2月28日傍晚，對中國人來說，沒出正月，猶沉浸在新年的氛圍中。她和同學聽到窗外一聲巨響，趕緊興奮地探頭去看：“好久沒聽見這么大聲的煙花了！”

但她看到的是一團迅疾的火光，流星一般劃破夜空。兩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驚呼起來。

緊接著，她所在的留學生群里炸開了，“你們聽到炮響沒有？”這時她才反應過來，剛剛掠過頭頂、發生在眼前的，是戰爭。

那一夜，她在三次尖銳的手機警報聲中輾轉難眠，警報一次比一次緊急，她也從最初的害怕，到漸漸習慣，最后那聲警報響起時，她索性擺弄起了iPad。一直到凌晨5點20分，第二枚導彈在空中被攔截，響聲將她徹底驚醒。

導彈殘片墜落。受訪者供圖

各個角落此起彼伏的警報聲，刺穿了這個曾經長期穩定的商業中心——阿聯酋。

3月1日中午，在阿聯酋最大酋長國阿布扎比一所學校的二層辦公室里，十幾部手機忽然同時震響，尖銳的警報蜂鳴灌滿蘇遠的耳朵。這位在當地攻讀人工智能博士后的年輕人，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誕卻真實的恐懼：“導彈會不會射到我們學校里來，不會是瞄準了我們這些響個不停的手機吧？”

十分鐘后，爆炸聲從空中傳來。

蘇遠和周圍的同學，開始緊急尋找附近的掩體。沒有防空洞，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兒躲，只能遠離窗戶，一直跑到地下室去。有人在進地下室前，慌亂地從旁邊超市抓來水和食物。一小時后，警報未再響起，人群才默默散去。

這是他們從沒想象過的戰爭模樣：沒有大規模兵團推進，沒有戰壕，針對領導人的斬首行動極其精準，導彈在空中較量高下。城市的高樓大廈依舊燈火通明，與星星點點的戰火，割裂地共存著。

AI深度參與了這場國家間的軍事打擊。據《華爾街日報》等媒體報道，美以軍方使用人工智能系統處理海量情報，在AI技術的協助下，實現了作戰時機與打擊目標的精準匹配。

迪拜上空導彈攔截。受訪者供圖

30歲出頭的成果，在迪拜生活了半年。她一直很關注國際關系，上學時跟著教授研究反恐，還曾寫過7萬字的反戰論文。對這樣的現代戰爭，她并不陌生。真正沖擊她的，是此次戰爭的規模與強度遠超預期。

這些天，她頭頂的無人機和導彈聲幾乎沒有停過。有幾次，爆炸聲特別響，直接把她房間的玻璃震得顫了幾下。3月2日早上，還有無人機的碎片掉落在她的住處附近。

在導彈下方生活的日子里，她的憤怒超過恐懼。她本以為如今的軍事技術已經非常先進，高科技戰爭應該只針對基建、建筑這類目標展開，不會傷及平民百姓，可實際情況并非如此。“在阿聯酋乃至整個中東地區，依舊有很多平民在戰爭中喪生。”她說。

她還記得，當年寫論文時，她研究的主題是馬格南圖片社與戰爭攝影。這個誕生于二戰結束后不久的圖片社，花費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做戰爭記錄與表達。成果對鳳凰網《風暴眼》說，“有的時候，照片比文字更有力量，能直擊人心，讓人們更直觀地感受到戰爭的殘酷。”

這也是她久久不能從憤怒中平復的原因，那些從伊朗傳出來的影像畫面里，一所米納卜女子小學在空襲中變成一片廢墟，斷壁殘垣間只留下帶血的書包和作業本，165人的生命掩埋在其中。

伊朗米納卜女子小學遭遇空襲。圖片來源：央視

兒童的喪生給了她巨大沖擊。有聲音稱，該校毗鄰伊朗革命衛隊所屬的海軍基地，可能是它遭到轟炸的原因。但無論如何，成果也無法理解這種決策。

“現在我們最擔心的就是導彈碎片。即便現代戰爭的打擊手段再精準，依舊會出現誤傷平民的情況。”成果說，“沒人知道什么時候，導彈碎片就會砸到自己頭上。”

蘇遠也覺得后怕，這些天，他附近的碼頭區域冒起濃煙；一處最近的襲擊點，距離他只有20多公里；導彈碎片擊中的迪拜國際機場T3航站樓，距他僅有四五公里。

Lisa在失眠的夜里反復查看回國機票，先是價格飆漲到4萬多，在機場被擊中后，干脆連票都買不到了。

受訪者供圖

“回不了家了”，留學生群里有同學說，“準備寫遺書了”。他們只有十幾歲的年紀，當戰爭這個龐大、抽象的概念砸進生活時，他們帶著點少年心性，試圖用夸大的調侃消化這陌生的恐懼。

也有同學開始祈禱，盡管他們平時并不信仰宗教。Lisa則和朋友通著視頻，聽對方講述如何在遛狗時親眼看到火光在天上“砰砰”綻開，然后抱著狗，拼命往家跑。

02 用什么對抗殘酷與傲慢

生活變得詭異地矛盾和平靜。

蘇遠沒能在領空關閉前買機票返程。他被留在亂局中，想的只有兩件事：有沒有其他方法回國？當下該躲在哪里？可這兩個問題都沒有太好的解決辦法，他最終去超市買了十升水和一些零食，囤在家中。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當地供應鏈沒有受到太大影響，甚至外賣都還在正常配送。

阿布扎比的華人學生建了互助群，分享航班信息和撤離路徑。在敘利亞經營民宿“游點意思”的主理人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他滯留在以色列和約旦邊境，正從埃及達哈卜到約旦，再陸路回敘利亞。敘利亞雖然同樣關閉了領空，但沒有美軍基地，讓他感到放心。

他是環球旅行愛好者，建了許多國家的旅游群。這些天，他借助自己的資源，又建了不少互助群，幫助滯留人員交換信息。

“目前阿曼馬斯喀特國際機場是有機會回國的地方，很多人從阿布扎比、迪拜、沙迦包車到阿曼去。”他說。

不過更多人還沒有離開，依舊在等待進一步通知。除了那些不可預知的隨機風險，似乎眼前的具體生活，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在異國他鄉，他們漸漸學著與戰亂共處。

導彈和無人機的聲音漸漸成了白噪音。一開始，成果每次聽到聲音，都跑出去看，有時聲音非常近，卻只能看到厚厚的云層。慢慢地，她開始恍惚，分不清那些呼嘯而過再快速炸開的，是頭頂的導彈，還是小區里跑車的引擎聲。

她周圍的朋友們逐漸從震驚恐慌過渡到心態平穩淡定。“該吃吃該睡睡，該加班加班。”唯一不同的，是工作改成了居家辦公，公司會派司機把物資送到家里來。就連周末，成果都不再出門逛街、聚餐了。

在迪拜做戶外家具銷售的馬瑞雪，讓自己沉浸在工作中。

她住在國際城，這里距離機場很近，直升機的轟鳴不斷。2月28日晚，平時早睡的舍友沒有睡，被警報驚醒幾次，念叨著出事了要往哪里逃。而她擔心的是，前幾天剛招聘的同事，可能要面臨改簽或放棄外派。

導彈襲擊前手機發出警報。受訪者供圖

中東最大港口阿聯酋杰貝阿里港被導彈碎片擊中，暫停營運，臨到港的貨柜靠不了港，只能推遲。她要考慮怎么安撫客戶，如何履約。還有客戶開玩笑地問她：“你們公司這個涼亭，防導彈嗎？要是有這個功能我就下單。”

整個公司最淡定的是來自緬甸的同事，在別人都在商場外拍攝導彈軌跡的時候，她始終坐著，仿佛什么也沒發生。在緬甸，這就是日常。

馬瑞雪忍不住問她，“在緬甸你們會如何？”

“會鉆進挖好的地道，沒聲音了再出來。”同事回答。

馬瑞雪走進那家常去的清真餐廳吃面，旁邊夫妻的手機警報聲響起。妻子一直催她的丈夫放下碗筷，趕緊離開餐廳，丈夫卻只是重復：“先吃面。”馬瑞雪也低頭吃了一大口，“什么都做不了的時候，只能繼續吃面”。

下班路上，導彈在頭頂飛過，她轉頭看見，路邊有人在喂流浪貓。午夜的公寓樓下，超市的售貨員在門口卸貨，印巴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散步，有人因頻繁的警報聲睡不著，在樓下聊天……

這一切結束后，第二天，太陽還要照常升起。

身處迪拜的羅婷，試圖用微小的秩序，對抗這龐大的失序。她像平日一樣做飯、打掃房間、洗澡、晾曬衣服。讀沒讀完的書，聽音樂，看有關伊朗1990年地震的電影，在社交平臺上信筆寫些“戰爭筆記”，讓自己恢復平靜。

“等會兒我要在新換洗的床單上午睡”，她在小紅書上寫道，“我還在期待兩周后去歐洲的假期。”

這并不是故作鎮定，日常是最接近人性的部分，這能夠給她能量。

她記得，在危機爆發的第一天，羅停的好朋友不顧外面隨時可能有不測流彈，還是出門去給自己收養的流浪貓打了疫苗。“她說雖然很擔心，但是小貓如果沒有疫苗，萬一有什么狀況，她沒有辦法把小貓帶走。”

她講述這些微小而治愈的故事后，在自己的戰爭筆記里寫下：“自以為自己是‘大英雄’的傲慢極端的人們，把普通人裹挾進入了這場戰爭，成為他們展示自己的舞臺，完全ruin（毀掉）了大家平穩的生活。”而朋友對小生命的珍惜，成為這些天她最珍藏的時刻。

03 美好的世界，亂了

即使持續關注伊以局勢的人，也沒想到炮火會以這種方式，散落在中東的大片土地。

阿聯酋、卡塔爾曾經被認為足夠安全。阿布扎比常年位居最安全城市榜單，戰前，海灘上回蕩著樂隊的演奏，度假的人群沉浸在陽光里，來自各地的外貿商，在這里尋找機會。中東這片土地蘊藏的不僅是石油，還有新能源、人工智能與種種關于未來的雄心。

蘇遠去年十月來到阿布扎比，正是看中這里優越的科研環境、業內認可度和不錯的待遇。如今，學校的工作已改為遠程辦公，后續安排懸而未決。在家工作時，服務器連接有時不太穩定，他的狀態也時不時受到一些影響。

成果曾經想做戰地記者，但由于生在和平年代，最終選擇了金融行業。吸引她來到迪拜的，是這里高速發展的經濟和商業活力。

戰爭發生前，她在這里充滿安全感，平時在家連門都不關，完全不擔心治安問題。她計劃一兩年內長期定居，“如果連迪拜都不安全，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然而，一夕之間，中東大亂。

2月28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市區拍攝的濃煙。圖片來源：新華社記者

軍事行動進入第三天，包括阿曼、阿聯酋、卡塔爾、巴林、沙特阿拉伯、科威特、伊拉克、約旦和以色列，至少9個國家被卷入戰亂中。整個中東海灣地區，黑煙四起。

截至3月2日，據阿聯酋國防部數據，該國航空部隊累計摧毀161枚彈道導彈、8枚巡航導彈、645架無人機，其中44架落在該國境內，造成3人死亡。

經濟也受到重擊。3月2日，沙特阿美旗下拉斯塔努拉（Ras Tanura）煉油廠遭到無人機襲擊，作為預防措施已緊急停產。同一天，全球最大天然氣生產商卡塔爾能源也宣布，旗下能源設施遭到襲擊，已停止液化天然氣及相關產品的生產。

似乎哪里都不再安全。有人在飛機上錄下視頻，發在社交平臺上稱，前往迪拜的飛機，原本還有兩個小時落地，卻趕上阿聯酋關閉航線通道，飛機也快沒油了，差點要降落在別的小國。但機長說亞洲別的國家也有可能有危險，最后只能降落在了昆明機場。

發帖者說，她在飛機上瞥見了地面星星點點的炮火。

“去了這么多地方之后，才能體會到這個世界上經濟向上繁榮并不是常態，停滯甚至動亂才是。”羅婷表示，“這對于我們相信‘地球村’的一代來說，真是一個灰心的事實。”

她最近常想起茨威格寫的《昨日的世界》，它哀悼了一戰前歐洲維也納的黃金時代。“他讓我知道，一個很美好充滿期待的世界，是有可能突然倒下來的。”

音樂平臺截圖

成果始終不覺得迪拜是“被卷入了這場戰爭”當中。這是隨機的巧合，但“隨機”正是戰爭的非理性之處。畢竟，她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戰火的氣息。

“人到了戰場上會徹底失去理性，不管是士兵還是身處其中的任何人，都會被戰爭裹挾著做出極端的行為。”成果對鳳凰網《風暴眼》說，“伊朗終究是一個主權國家，談判進行到一半，美以突然發動戰爭，太不講道理了。”

成果曾注意到，一位瘦小的阿姨常在香港街頭揮舞巴勒斯坦國旗，胸前身后掛著牌子，反對美國和以色列侵占、攻打中東地區。她一個人勢單力薄，卻將這件事堅持了多年，這讓成果深受觸動。

成果也曾想過赴戰區做義工，但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途徑。在從事金融行業之后，她每年依舊會給戰區兒童捐款，但腦海中，慢慢地很少再去想那些遙遠的事了。

在迪拜實實在在地聽著導彈的嘶鳴聲時，她忽然重新想起了那些曾經想改變的事。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