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歲保安跨省追查賣家，牽出老頭樂隱秘灰色產業鏈
作者 | 第一財經 肖逸思 武子曄 莫一格
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各自走上了一條相似的維權之路。
59歲的湖北黃岡退休老人葉建軍，花23800元買了一輛“小卡宴”，到手后發現方向盤失靈、剎車剎不住，銷售隨即失聯。
45歲的浙江衢州保安王放，花27700元買了一輛“威龍皮卡”，收貨當天發現存在嚴重質量問題，此后一年奔波浙江、江蘇、山東三省，多次實地調查，兩次對簿公堂。
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是通過線上渠道（抖音、淘寶）了解到相關老頭樂銷售信息，都被引導到微信交易，都收到了一份模糊的合同，都發現車輛是“三無產品”。
維權時，他們也發現根本找不到被告人，銷售端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防火墻”——用個人微信溝通、用模糊的公司名稱、用隨時可以注銷的個體工商戶/個人賬戶收款、用無法辨認的公章蓋章。一旦出事，消費者追到的是某個具體的“銷售員”，而真正的利益鏈早已隱入暗處。
非標老頭樂當前并無官方統計銷量?，但地下交易活躍，各種山寨“豪車”熱銷下沉市場。為了揭秘老頭樂黑灰產，第一財經記者輾轉全國多地探訪調查，發現這些車輛發貨、生產、合同簽署等地點，都指向了兩個相同的地理坐標——江蘇徐州豐縣與山東濟寧。
兩場幾乎一模一樣的“騙局”
2025年2月，本想試水老頭樂生意的王放打開了淘寶，在一家名為“新能源電動車間”的店鋪預付了2000元定金，訂購了一輛“威龍皮卡”電動四輪車。隨后，一個微信昵稱為“AAA新能源電動車廠家”的人加了他的微信，對方自稱是廠家銷售人員，朋友圈里滿是各種電動四輪車的視頻和圖片。
這個銷售人員給王放發來了一份《車輛采購合同》，上面記載了車型、價格、顏色、基本配置等信息。王放看著這份詳細得像正規合同的訂單，加上對方承諾“送5年保險”“質保8年”，他很快又在微信上給對方指定的名為“財務”的個人賬戶付了3000元定金。
2025年3月8日，車輛通過物流運抵浙江常山。王放付清尾款22700元后提車，但剛開出去就發現問題，車輛方向盤沉重，剎車不靈，大燈亮度不夠，雨刮水噴頭不出水，連車身尺寸都和宣傳的有出入。
隨后，王放還發現，車輛合格證、收據等信息均較為模糊。2025年4月，王放決定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
第一站，王放來到了合同供貨方“江蘇徐州豐縣新能源電車產業園”所在的江蘇徐州豐縣。4月下旬，王放趕到豐縣，銷售人員卻說自己在“二廠”，并給他發來了山東濟寧金鄉縣司馬鎮“亞途汽車”的導航位置。王放輾轉趕到山東濟寧，銷售人員接待了他，并帶他去看了“亞途汽車”的工廠，商討了車輛質量問題改進的相關方案。
但對于王放索要發票的要求，銷售人員只能給出一張收據，而且收據信息模糊，單位名稱是籠統的“豐縣新能源產業園”，加蓋的也是模糊的“新能源低速代步車廠工廠專用章”。
王放提供的一審判決書（部分）
6月4日，王放再次到亞途汽車工廠門口，要求對方出面處理。對方卻拒接電話。王放報警，民警和市場監管部門人員介入調查后發現：亞途汽車的老板根本不認識這個銷售員，這輛車也不是亞途生產的。
王放此時一頭霧水，在這次購買事件中，他對于車輛的具體生產公司、銷售公司，甚至連銷售員是誰，都一概不知。維權似乎走進了死胡同。
第一財經記者采訪的數名維權者都只能止步于此，他們要么選擇息事寧人，要么只能在線上渠道發聲維權。
葉建軍便是其中之一。2025年10月，退休后的葉建軍想買一輛不用駕照的電動四輪車，開始在抖音上瀏覽相關視頻。很快，他的首頁被各種“無需駕照”“廠家直銷”“政府補貼”的直播推送淹沒。
在多番對比下，他看中了一家價格“還算合理”的店鋪，私信咨詢后，客服馬上讓他加微信詳聊。此后的過程幾乎和王放如出一轍。2026年2月，葉建軍收到車輛，但發現車輛不僅沒有發票、合格證等任何手續，且質量極差，方向盤失靈，剎車在時速28~30公里/時根本剎不住，存在嚴重安全隱患。
葉建軍告訴了其兒子準備聯系律師起訴對方，但打開當初的購車合同一看，才發現他對于這筆交易的對方是誰毫無頭緒——合同上注明的出賣人是個人，蓋公章的地方模糊，無法辨認公章公司名字，他僅能辨認出合同簽署人身份證信息指向山東濟寧市魚臺縣，微信收款方為廣東省梅州市梅江區睿薛電動車店（個體工商戶）。
葉建軍購車合同公章部分截圖
葉建軍向廣東省梅州市12315投訴，梅州方面曾委托街道辦核查，但未找到涉事店鋪（梅州市睿薛電動車店）。他先后向當地（湖北蘄春縣）法院和廣東梅州市法院起訴，均被駁回，理由是需要到被告所在地（山東濟寧）起訴。
但跨省維權成本高昂，葉建軍的維權幾乎陷入了僵局。
如偵探劇般的維權路
在所有維權者幾乎都選擇放棄的時候，較真的王放通過發車視頻辨認出了發車位置——山東濟寧金鄉縣大蒜國際交易市場。這個承擔全國70%以上大蒜出口交易量、被譽為“大蒜華爾街”的地方，隱匿著大量非標老頭樂。
王放在這里找到了他所買的同款車輛，并聯系上了車主。車主稱這輛車是之前直播用的，現在他已改行。王放從車主處還得到了一個關鍵信息，即山東濟寧很多非標電動車直播基地集中在任城區。
通過直播間拍的照片定位，王放終于找到了拒接電話的銷售人員，此次他順利拿到了對方的身份信息。信息顯示，對方名為吳文，是山東濟寧梁山縣人。
2025年10月，王放以買賣合同糾紛為由，將吳文訴至梁山縣人民法院。他的訴訟請求很明確：撤銷合同、退車退款，并按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主張三倍賠償——27700元的車款，三倍就是83100元。
根據王放給記者出示的一審民事判決書，吳文稱自己亦是受害者，他僅為普通農民工，入職時間短，對公司主體和老板信息幾乎一無所知，卻“無緣無故”被卷入這起糾紛，被公司解雇，至今工資仍被拖欠。他還多次嘗試聯系公司領導討要工資，但老板早已不干這行，人也找不到，工資無從追討。
最終，一審判決吳文返還王放購車款27700元；王放返還車輛；但駁回了王放其他訴訟請求（包括三倍賠償）。
對此判決，王放不服，并于2026年1月7日向濟寧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在二審民事上訴書中，他指控對方不是廠家直銷車輛，更無合法生產銷售許可資質；他們是團伙合謀騙取大家信任的“詐騙團伙”；他們偷稅漏稅數額巨大，從而獲取暴利。
但同樣的問題是，要弄清被告方的“他們”是誰，是本案的關鍵。王放提起的二審已在3月11日開庭，目前仍未有最終判決結果。
這樣的“生意”仍在持續
打開淘寶，搜索“老頭樂”，很多電動四輪車產品被推薦。這些商品將“無需駕照”“全封閉”等推薦詞放在標題。記者從多個店鋪了解到，其店鋪所在地都標注在江蘇徐州。當記者詢問工廠所在地時，有店鋪客服發了一段位于江蘇徐州豐縣的物流園區視頻。
王放告訴記者，江蘇徐州有個名為“豐縣電動車科技創業園孵化器”的園區，聚集了很多賣老頭樂的直播間。
打開抖音，同樣的搜索詞，可以看到很多四輪電動車工廠直銷的直播，這些車型在外觀上與很多知名豪車相似，在售賣的時候甚至名字也與豪車一樣。
對于沒有駕照的中老年人而言，兩、三萬元買“奔馳大G”“寶馬X5”“保時捷卡宴”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好多都是二道販子，在平臺上自稱廠家，他們假裝自己在廠房，實際上租了個類似廠房的地方放了幾輛車。這些產品基本上最便宜的車型小兩萬打底，功能隨便加裝，還有類似皮卡半掛那種大車，電池虛標現象很嚴重。”一名曾經從事相關工作的人員對記者表示，他做了兩天銷售就決定不做了，原因是套路太多、產品也沒有質量保障。“做這份工作會覺得昧良心。”
記者發現，在抖音、快手等平臺上直播賣車的賬號名稱類似，多為“XX新能源工廠”。在商家獲取聯系方式后，一名號稱“X經理”的工作人員詢問需要哪款產品，記者在其微信朋友圈上看到多款產品。他表示，自家工廠是金彭等品牌的代工廠。
不過，在記者要求出示生產資質時，對方稱抖音平臺上有營業執照信息，對于生產資質相關問題的進一步問詢，對方稱“產品沒有質量問題，要是實在擔心建議去找其他門店購買。”隨后，對方朋友圈屏蔽了記者。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營業執照經營范圍未包含電動車生產。經營范圍為：電動自行車銷售、電池銷售，電動車銷售，摩托車及零部件批發，輪胎銷售，互聯網銷售，機動車修理和維護。
“現在賣這種老頭樂的套路很多，而且一般買這樣車子的，都是老人，出問題后維權更難。”一位在山東菏澤做汽車用品生意的受害者向記者表示，一方面，廠家找業務員做直播，注冊業務員的營業執照，出現問題后，辭掉所謂的業務員，即便消費者起訴，也與廠家沒有直接關系。另一方面，廠家可以在山東濟寧本地生產，發到異地（比如江蘇徐州）發貨，消費者投訴后發現車子在江蘇發貨，但那里根本找不到工廠，找不到處罰主體，消費者維權無門。更有甚者，廠家可能會輾轉多個物流點。
“我之前去山東的小作坊實地考察過，看完之后直接斷了進貨的念頭，真的不敢賣，怕砸了自己的招牌，更怕消費者出問題找上門維權。”在河北保定經營了十多年老頭樂門店的老板張勇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這些小作坊沒有生產資質，更談不上正規生產線，生產模式堪稱“簡易拼裝”，統一采購廉價空白車殼，簡單噴漆后，組裝內飾、線路、電瓶、輪胎等配件，無品控、無檢測。
張勇介紹，這類車輛為降低成本，車架大量采用薄鐵皮、劣質塑料件，無防撞結構，僅模仿寶馬MINI、瑪莎拉蒂等豪車外觀，看似精致，實則一撞就碎，發生碰撞后只能切割、重焊維修，成本高。有些產品的電池選用拆車舊電池、劣質鋰電池，剎車系統、底盤結構為簡易配置，行駛穩定性差，駕乘舒適度和安全系數遠低于正規廠家的非標車。
薄如紙皮的老頭樂白車身，攝影：王放
“線下實體店沒人敢賣，全靠抖音、快手等電商平臺直播帶貨隱秘流通。”張勇表示，直播間主播大多是中間商，并非生產廠家，謊稱“工廠直營”，打著“無需駕照、無需上牌、低價豪車”的噱頭，吸引消費者。行業內貼牌造假亂象也較為泛濫，同一輛拼裝車，可隨意貼上各類品牌標識，造假成本極低，卻能賣出遠超成本的價格。這類車輛無合格證、無3C認證、無正規售后，消費者線上付款收貨后，一旦出現質量問題，主播會直接推諉給廠家，小作坊隨時可能失聯，配件采購、維修保養均無渠道，消費者維權很難，基本上是一錘子買賣。
正規廠非標老頭樂也在銷售
“我不建議年輕人和中年人購買老頭樂。”張勇說道，老頭樂無法上牌，按照政策規定，這類低速車為非標車，無法在機動車道路上行駛。
張勇售賣麗馳、比德文等品牌產品，這些品牌是行業內公認的正規廠家，其深耕電動三輪車、低速代步車領域多年，具備相關生產資質，工廠搭建了沖壓、焊接、涂裝、總裝四大工藝生產線，生產流程規范，產品合格證等齊全，出廠均配有三包服務，線下門店可提供檢測、維修、換件等售后保障，不存在明顯質量缺陷。
“這些廠家不是小作坊，生產的車子用料、做工都不錯，續航、車速也能滿足基本代步需求，本質上還是非標車，從根本上就不符合上路規定。”張勇對記者表示，這類正規廠家，并未按照四輪乘用車標準生產，將其納入機動車合規目錄，他們擁有電動兩輪、三輪車生產資質，以景區、園區觀光車的名義申請生產，按照相關規定，這類觀光車僅限在封閉廠區、景區、物流園等內部場地使用，不允許駛入公共道路。
目前，按照國家針對低速四輪電動車的政策要求，只有納入工信部《道路機動車輛生產企業及產品公告》目錄、符合國家標準的車型，才能辦理機動車牌照，合法上路行駛；未進入目錄的非標車型，嚴禁在公共道路通行。2021年工信部發布《純電動乘用車技術條件》征求意見稿，“老頭樂”升級為乘用車，并將“微型低速純電動乘用車”納入了電動汽車國家標準，這對低速四輪電動車的生產資質和產品標準有了更加嚴格的要求，而生產此類車型的企業必須具備汽車生產資質。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金彭等部分企業獲得了汽車生產資質，雖然推出了符合標準的四輪電動車，但也仍在銷售“老頭樂”。記者在某城市看到，比德文、麗馳、金彭、盛昊等多個品牌的老頭樂在線下門店內銷售，尺寸小的產品價格約1.6萬元左右，尺寸大一點的產品價格約2.5萬元左右。
張勇表示，正規廠家具備觀光車生產資質，生產環節本身是合規的，但產品的銷售流向違背了政策要求。本該專供封閉場地的觀光車，被大批量賣給個人，變成了街頭代步的“老頭樂”。而這一違規行為之所以能長期存在，核心原因是銷售環節缺乏嚴格監管，政策僅明確了觀光車的使用場景，卻未對廠家、商家的銷售對象作出硬性約束。此外，在路權管理上，各地差異化的執法尺度，進一步讓這類非標車的違規上路成為常態。部分一線城市早已全面取締非標低速四輪車上路，路面幾乎無此類車輛通行；但在多個城市，尤其是有些縣城、鄉鎮及農村地區，監管寬松，由于老頭樂多為老年人駕駛，交警僅會提醒車輛靠便道、輔路行駛，極少進行扣車、罰款等嚴格查處。
“老頭樂”使用門檻極低，無需駕駛證、無需年檢、無需繳納交強險，僅需充電即可行駛，可自愿購買一年三百多元的非機動車第三者責任險。但這類正規廠家生產的非標“老頭樂”，即便質量有保障，也改變不了其違規上路的本質，這也是張勇不建議除了老年群體外的消費者購買的核心原因。“尤其是有駕照的年輕人，開這種非標車上路，一旦被查，會按駕駛不合格機動車處理，直接扣駕照分數，得不償失。”
無形的“防火墻”
王放加入的維權群里有98個人，葉建軍也是其中之一。98個人，來自全國各地，買的車型不同，對接的銷售不同，但遭遇高度相似。
98個人，可能對應著98個不同的銷售微信、98個模糊的合同公章、98個隨時可能注銷的收款賬戶。但他們的維權軌跡，最終都指向兩個地名：江蘇徐州豐縣，山東濟寧。
這不是巧合。
這兩個地方直播基地、物流網絡、個體工商戶注冊的便利，被某些不法分子利用，建立起一套嚴密的“防火墻”。
當王放站在山東濟寧任城區的街頭，蹲到駕駛那輛白色奔馳從直播間駛出的吳文時，他或許已經意識到：自己追到的，只是這個鏈條上最末端的一個人。
那些真正該為此負責的人——那個讓吳文“開奔馳搞直播”的銷售公司老板，那個在濟寧生產這輛“三無車輛”的工廠主，那些疏于審核的線上平臺——他們或許正在另一個直播間里，對著下一個“葉建軍”喊出那句熟悉的開場白：
“老鐵們，廠家直銷，無需駕照，今天下單還有補貼……”
（文中王放、葉建軍、吳文、張勇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