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陶瓷店靜靜地守在北京798藝術區的西南角,從不大張旗鼓地招攬顧客。開在最側的店門總要過了中午才會支出一條縫;一面隨意堆砌的紅墻,“貞元社”三個字淡淡地停在左上角;一條狹長的櫥窗,齊著人腰間的位置,需要放低了身子才能探得店里一二。如果不稍加留意,必定會錯過。
若是有心人進了店里,沈勝衣不會主動上前招呼,用他自嘲的說法便是:坐在一邊泡著茶,偶爾沖進來的客人翻個白眼。對于每天的買賣,沈勝衣似乎都不緊不慢,氣定神閑地遵循著自己的節奏,雖然談不上熱情,一來一往之間卻總是彬彬有禮,熟悉他的朋友會叫他沈公子。
貞元社里出售的瓷器,都是承襲了宋代鈞窯風格的北方青瓷,這類瓷器樸拙典致,不做任何人工的勾勒,一切裝飾全靠釉色天然呈現。與店主不同尋常的性格一樣,貞元社燒造的器物也是自成一派。雖說用了鈞瓷的制作工藝,但在器形上更加適應當下生活,傳統擺設的大件器皿,在這里都變換為小巧精致的器具。沈勝衣常說,制瓷的意義,不過是“摶新鍛異,以寫我心,合人用而已”。
沈勝衣制瓷多是隨性而為,卻始終遵循著實用的第一原則,每次都會在細枝末節上做出新的改進。所以貞元社里總會有好幾只相似卻又絕不相同的器具,展示出一種瓷器好幾代的成長痕跡。即便是同一窯燒制出來的同一批作品,因為釉色在窯里渾然天成,色彩和紋路也是千差萬別。在這里,你絕不會買到兩款一模一樣的瓷器。而這種無法全數掌控的未知,恰恰是沈勝衣最沉醉于其中的環節。
自幼喜歡讀書,青少年時期的沈勝衣在機緣之下,從一本上海博物館的小冊子里,看到了宋代官哥汝定鈞五大名窯的幾件瓷器,自此便與瓷結了緣。最開始只是翻閱各種畫冊,輾轉于各大展覽。期間認識了不少制瓷人,邊看邊學之后,有了一定的手藝,就在業余時間包了一口窯,燒制自己的作品。
因為對制瓷充滿了熱情,又不愿意將器具束之高閣,越來越多的瓷器讓沈勝衣開始思考它們的去處,于是,“貞元社”便順理成章地誕生了。 “貞元”這一店名,取自《周易》里的“元亨利貞”,“元”為始,“貞”為末。貞元社開辦于冬盡春出的時節,便取了該詞的用意。
從初創到現在,由于瓷器兼具實用與美觀,即便特立獨行,貞元社依舊在顧客口耳相傳之下小有了名氣,但是沈勝衣卻并沒有借勢而為的擴張想法。他依然悠閑自在地按照固有的步伐經營著貞元社,對器形有了新的構思,便去窯廠燒制一批出來,賣完即止,不會為了多賺幾筆額外追單。想要買到特定的瓷器,必須預先定制。
與制瓷類似,對于人生,沈勝衣從小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堅信一切美好都與青春有關的他,在面臨關乎人生的抉擇時,總是愿意跟隨自己內心意愿,豁達地選擇常人無法理解的另類道路。
早在高一,感慨所學非所愛的沈勝衣便大膽地退了學,自此以后家居讀書、四處游歷,十年間看過的書之多,走過的路之長,讓他沉淀出同齡人不一樣的思想和內涵。步入社會之后,聽從自己興趣的沈勝衣成了一名媒體人,飽含熱情地過了幾年充實的職場時光。就在事業大好的上升時期,沈勝衣感到手上的工作已經不能再給自己帶來任何愉悅,于是又一次選擇退出。
走一條不同于世俗的人生軌跡,便需要足夠的勇氣承受旁人的非議。但是對沈勝衣來說,更重要的,是給自己的思想留出一片自由的天地,因而無謂也無懼于外界是否認可。
雖然熱愛的是一門古樸的手工藝,沈勝衣卻從不刻意比附古人。他的日常大都順應著自己的性情。他愿意凝神靜氣地泡一壺好茶,也會灑脫放肆地在雨中騎行和奔跑,對于自己不喜歡的事物,沈勝衣會有禮有節地明確拒絕。在他看來,即使在當下,也依然可以在內心為自己設立并且遵循一套標準,過一種“中國傳統士人竭盡有禮有序”的生活。
“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在沈勝衣的世界里,品味生活,不是刻意為之。樂生悅世、善處當下就是他最簡單的生活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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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陶瓷界有一種十分可笑的見解:陶瓷的成品率越低越名貴,恨不得所有的瓷器都是萬里出一,盲目滿足于仿古造假。制瓷實際上僅僅是一個工業門類,只有靠科學的態度,不斷分析改進制瓷的工藝,才能做出來越加精品的瓷器。陶瓷并無名貴之說,它們的出現,本身只是為了點綴生活,提升生活品質。可以兼顧實用與美觀這兩種標準,即為佳器。
燒窯的工作瑣碎、繁重、臟,絕非電影里的簡單浪漫。在我看來,制作瓷器真正吸引人的,是燒制的過程,并不在于各種陶藝工作室展示出來的拉胚過程。貞元社里陳設的青瓷,因為胎厚釉厚,都要經過兩次燒制。第一次是將素胚燒制成型,接著則是在素胚上施釉之后的復燒。即便可以根據自己想要的色系上釉,成色的形狀、具體釉色都會在窯里發生各種變化,只有開窯那一刻才能知道究竟呈現出何種面貌。而這種捉摸不定正是燒制瓷器的魅力之所在。
因為我酷愛插花和泡茶,自制的瓷器多為茶碗和花瓶。具體來說,隨手提起一只杯往下倒茶,水柱極細,水流十分干脆,一倒即出,稍一收手馬上止住,收放自如,決不隨意濺水,有畫者甚至認為可以用來做繪畫用的硯滴。而插花的花器,無論瓶腹多大,收口處絕對要細到足以支撐一枝花站得住,如此一來,花枝插進去才可以自然的挺立成形,充分展現其造型姿態。
在我看來,插花的意義在于可以從案頭看到物候的遷流、時節的變化,所以我只用身邊的尋常草木。總體說來,有三點心得:首先,花枝的數量寧少勿多,寧疏勿繁。其次,在插花種類的選取上,木本植物優于草本植物,能有隔年的木本植物更好,如此展現的姿態更有硬瘦遒勁的質感。最后,選擇配葉時,形態上細碎是最好的,光澤上蠟質感的配葉更加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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