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公平稅負這回事

政府要高度重視稅負太高的抱怨

楊元慶這既是在為自己的企業抱不平，也是在為中國的其他企業抱不平，同樣是政府在征稅，為什么國外的稅那么低，中國的稅這么高？政府需要高度重視企業家的這種抱怨，通過大減稅來給中國的企業創造一個更有吸引力的環境。不然等到企業家集體用腳投票，用移民去追求低稅負，就有些晚了

財知道：稅收是這次兩會的一個熱議話題，政協委員、聯想集團總裁楊元慶就表示中國企業的稅負相比國外太高了，導致很多同樣的大眾消費品在中國比在外國賣得貴，你怎么看？

胡釋之：我想楊元慶這既是在為自己的企業抱不平，也是在為中國的其他企業抱不平，同樣是政府在征稅，為什么國外的稅那么低，中國的稅這么高？政府需要高度重視企業家的這種抱怨，通過大減稅來給中國的企業創造一個更有吸引力的環境。不然等到企業家集體用腳投票，用移民去追求低稅負，就有些晚了。

楊元慶追求公平，但他不是跑到華盛頓去說“你們美國政府太不公平了，我們中國政府征這么多的稅，你們美國政府怎么征那么少的稅？所以奧巴馬你得對你們美國的企業加稅，這樣中國的企業才能跟你們美國的企業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他只是呼吁中國政府減稅，通過減稅來實現公平。當然了，我們的減稅力度可以更大些，讓其他國家的企業感覺他們承受的稅負太不公平。

要追問稅負本身的正義性

稅負公平固然聽著不錯，但稅負本身的正義性是我們首先要追問的。如果這個稅本身就是一種加之于企業身上的不合理負擔，那為什么還要求平等加重呢？去追求這種公平，是不是有點像奴隸看見世上居然還有同樣干農活的自由人，不去抱怨奴隸主奴役自己，而是去抱怨奴隸主怎么不奴役別人？

財知道：我們也看到這次兩會有企業家呼吁政府對電商加強征稅，覺得電商不交稅對實體商鋪造成不公平競爭，你怎么看？

胡釋之：這看起來也是在追求公平。“不但同樣是政府，而且是同一個政府，那怎么對我征這么多稅，對別人少征稅或是不征稅？不是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嗎？”這聽起來挺有道理，看起來確實挺不公平。但我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固然聽著不錯，法律本身的正義性卻是要先探究的。稅負公平固然聽著不錯，但稅負本身的正義性是我們首先要追問的。如果這個稅本身就是一種加之于企業身上的不合理負擔，那為什么還要求平等加重呢？去追求這種公平，是不是有點像奴隸看見世上居然還有同樣干農活的自由人，不去抱怨奴隸主奴役自己，而是去抱怨奴隸主怎么不奴役別人？事實上，天底下沒有公平稅負這回事。稅負本身就意味著有人負責負擔稅收有人負責享受稅收，哪有公平性可言？稅負本不公平，又如何公平稅負？要追求公平，需要的是去呼吁政府全面減稅。

有些所謂的導致漏稅、逃稅的稅制上的漏洞，很像以前計劃經濟的全面管制下，有些地方還保留了一定的自留地、還有一些黑市。正是因為有這些體制漏洞，計劃經濟才沒有在一夜間崩潰。同樣，也正是因為有這些稅制漏洞、管制漏洞，才使得電商大發展起來，才使得中國相對來說還是一個經濟自由的國家。如果去加稅、去加強管制，那就是毀了電商。

汪洋總結過廣東的經驗，他說“廣東之所以能在全國走在前面，就是當年全國有各種各樣框框的時候，廣東沒框框，噼里啪啦就干起來了。”要追求公平的話，是不是要讓廣東也加強管制起來，像其他地方一樣不自由呢？顯然不是，而是要讓別的地方也能跟廣東一樣，減少條條框框，像廣東一樣快速發展起來。而廣東呢？就要框框更少才行。這樣才先進帶動后進，你追我趕，使得全國都變得更自由開放。

再比如說，深圳和珠海現在率先搞新營業執照，那是不是要去說廣東你怎么變得這么審批不嚴、這么創業自由了？是不是要去說廣東你不能搞這種特權？顯然不是，而是要盡快在全國范圍內都推廣這種放權。國家工商總局局長前幾天也說了，說這項改革會盡快在全國推廣，我想這才是真正的解決不公平之道，即全面廢除不合理的管制。管制本不合理，追求公平就應該是減少管制，而不是要求把不合理管制公平施加于所有人。這不是在追求公平，而是在加劇原初的不公平。

征稅權收歸人大不是讓民意隨意決定征稅

要通過權力制衡來限制征稅權，既不能讓官員可以隨意決定征稅，也不能讓民意可以隨意決定征稅。這才是我們討論征稅權是不是要收歸人大的初衷。不然的話，稅有可能不會減少反倒會增多，而且披了公意的外衣，你放松了警惕，也更無法拒絕了

財知道：有人大代表呼吁人大收回征稅權，你怎么看？

胡釋之：這個也是同樣的道理，就是要先考慮稅收本身的正義性。如果僅僅是說由官員提議征稅變為由人民代表來提議征稅，我想換湯不換藥，問題可能還更難辦。現在官員想征就征，我還可以說官員你這分明是為了自己的小部門利益就隨意征稅，我還有理由抗拒，他也不大好意思這么干。而如果是人民代表說他要代表人民意志征個稅，比如他說他要代表窮人利益對富人征遺產稅，或者他聽到有個學者說國外有個什么中國沒有的稅挺好，就通過人大的立法程序形成一個稅。這種強制恐怕是更不可抗拒。

所以征稅權收歸人大，要害的不是說稅本身就變得更合理了，而是說對征稅的限制要變得更嚴了。要通過權力制衡來限制征稅權，既不能讓官員可以隨意決定征稅，也不能讓民意可以隨意決定征稅。這才是我們討論征稅權是不是要收歸人大的初衷。不然的話，稅有可能不會減少反倒會增多，而且披了公意的外衣，你放松了警惕，也更無法拒絕了。這是我比較擔心的一點。

賣房所得稅沒法轉嫁給購房人

如果現在賣房人加20%的價還能把房子賣出去的話，那他干嘛不早點加？干嘛不多加點？干嘛非得等政府增稅了以后再加？難道他嫌他以前的利潤太高了？顯然不是，事實是賣房人沒法輕易通過漲價轉嫁任何成本，當然也包括稅負成本

財知道：住建部副部長說20%的賣房交易所得稅不能轉嫁給購房人，你怎么看？

胡釋之：這個表態其實是多余的，賣房人沒法把稅轉嫁給買房人。賣房收益要交20%的稅，大家會想當然地認為賣房人可以把這20%的稅加到房價里，讓買房的人承擔，甚至認為這是政府和賣房人串通斂財。但你轉念想想，如果現在賣房人加20%的價還能把房子賣出去的話，那他干嘛不早點加？干嘛不多加點？干嘛非得等政府增稅了以后再加？難道他嫌他以前的利潤太高了？顯然不是，事實是賣房人沒法輕易通過漲價轉嫁任何成本，當然也包括稅負成本。需求沒變的話，成本高了，你就等著利潤縮減乃至虧損吧，哪有那么容易轉嫁的。這里的要點就是價格不是由成本決定的。要是價格由成本決定，天底下就沒有虧損這回事了。

但是對賣房人增稅確實會對買房人造成影響，不過是以一種更為間接的方式。政府對賣房子的人增稅，賣房人的賣房收益會減少，那他賣房子的積極性就減小了，二手房的供應就會減少，那買房人買房時遇到的競價壓力就更大了，就得加價才能誘惑剩下的賣房人賣房給自己。20%的稅是通過直接傷害賣房人，間接地傷害到買房人。但賣房人沒法以不使自己受傷害的方式把傷害完全轉嫁給買房人。

前面說到的楊元慶的例子也是同樣的道理。你說政府給聯想減稅了，聯想的電腦就會立刻便宜賣嗎？就像我上次說要取消奶粉關稅，有人就發出疑問，沒有奶粉關稅了，進口奶粉的價格就會立刻下降嗎？這都是不一定的。如果消費者現在愿意以現在這個價格買聯想的電腦，那哪怕聯想的生產成本降得再低、稅負降得再低，聯想也會照樣以現在這個價格賣。企業不會嫌利潤太高，不會說給企業減稅了，企業就會立刻降價賣東西，讓利給消費者。

但長期來說是會降的。減稅的直接影響是企業的利潤變大了。企業在乎的可不是稅前利潤率，而是稅后利潤率，所以降稅是直接提升了企業的真實利潤率，這對企業是很大的激勵，他會考慮增加市場供應。另外，你的企業的利潤率變大了，這就是在向其他企業發出邀請函，其他企業就也會考慮多出口奶粉到中國市場來賺取利潤。供應多了，競爭多了，價格自然就可能會降下來。稅負變得更低，市場變得更開放，高價就成為消滅高價的第一助推力。

胡釋之系宏觀經濟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