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獎的幽靈

李翔

對于諾貝爾獎金，不少人咒罵它，但是更多人想得到它。而那些咒罵它的人，有很多是因為沒有得到它，或者覺得它又一次讓他們大失所望，授予了那些他們不喜歡的人，而讓那些他們喜歡的人落空。

沒有人會拒絕它，只有兩種情況例外：得獎人由于某些原因被迫宣布拒絕領(lǐng)獎，比如前蘇聯(lián)詩人帕斯捷爾納克，或者是當拒絕它能帶來更高榮譽的時候。讓·保羅·薩特后來在解釋他為什么拒絕諾貝爾文學獎時說：“這些榮譽是一些人給予另外一些人的；而頒發(fā)榮譽的人，不論是頒發(fā)榮譽團勛位還是諾貝爾獎，都沒有頒發(fā)的資格。我看沒有人有權(quán)給康德或是笛卡爾、歌德發(fā)一項有意義的獎……”

“諾貝爾獎，我和它格格不入，因為它要把作家分為等級……真是荒唐至極。”薩特說。無論這個憤怒的法國人如何表示自己對諾貝爾獎的反感，每年一度諾貝爾獎的揭曉，都能讓全世界的媒體屏住呼吸去聆聽和查看。它是人類智力與情感的奧林匹克競賽，正如奧運會展示人類所能達到的物理極限——更快、更高、更強，它展示人類在智力上所能達到的極限。

它本身也是一幕悲喜劇。《美麗心靈》使約翰·納什的故事盡人皆知，他曾因精神失常被關(guān)進瘋?cè)嗽海斔@得1994年的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時，更多的人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他還在世；不是所有的出類拔萃之輩都有“美麗心靈”，在一部名為《諾貝爾贖金》的電影中，得知自己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物理學家在他的課堂上大聲宣布：“現(xiàn)在，那些對我的智商還有所懷疑的人，都來吻我的屁股吧！”有一天，聶魯達打電話給遠在巴塞羅那的馬爾克斯：“你得和你妻子趕來巴黎和我一起吃晚飯。”馬爾克斯被迫坐飛機到巴黎去和聶魯達吃飯，走下飛機時，他知道聶魯達被授予了諾貝爾文學獎，而聶魯達則對記者說：“我認為應該獲獎的人是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我才弄懂了他為什么有這么大興致要我們跟他一起吃晚飯!”馬爾克斯說。后來，這個哥倫比亞人也獲得了諾貝爾獎金。

最近的一個故事是關(guān)于高琨的。這位華裔物理學家獲得了2009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現(xiàn)代世界的網(wǎng)絡(luò)通訊技術(shù)幾乎全都建立在他的學說的基礎(chǔ)上，可是他的身體狀況卻已欠佳，有時甚至連完整的句子都講不出來。他的妻子接完獲獎通知的電話之后，并沒有馬上告訴自己的丈夫。當電視里正在播放關(guān)于諾貝爾獎的新聞時，她對丈夫說：“這是一個聲望很高的獎勵。”高琨回答說：“是的。”他的妻子繼續(xù)說：“給你的。”高琨說：“給我的？太好了。”后來，高琨在家中接受舊金山華語電視臺訪問時，他的妻子溫柔地問他：“你是不是光纖之父？”高錕一臉茫然，重復道：“光纖……光纖之父。”而僅僅在三年前，他還能興致勃勃地跟來訪者講述他多年前收到的一封中國農(nóng)民的來信，信中說：“我整天都要在田里工作，不是除草就是犁田。我的家在田的遠遠的另一邊，肚子餓的時候要讓老婆把飯送過來，大叫她也聽不見，路太長了我又累得跑不動，你發(fā)明的那些新玩意兒到底哪兒可以買得到？”

高琨是獲得諾貝爾獎的第九位華人。至今沒有一位中國國籍者獲得過這項獎勵。對于中國人而言，它成為像過去的世界杯足球賽一樣的幽靈，總是徘徊在大門之外，總是聽聞，甚至親眼目睹，但是從未走路撞見。

中華人民共和國剛剛慶祝完自己的六十歲生日。如果以六十年這個數(shù)字來衡量，它還是一個年輕的國家。這個年輕的國家，擁有一顆五千年的靈魂，和一副華麗而時髦的年輕人的外表。在它的大城市中縱橫著寬闊的高速公路、剛剛修好的機場和火車站，以及高入云端的摩天樓。但是它并未在智力和情感領(lǐng)域產(chǎn)生可以放到整個人類文明中的人物和杰作。它仍是一個在物質(zhì)上擁有不均衡的豐裕，但是在精神上粗鄙到令人驚訝的國度——一位中國的大學教授竟然在他的論文中將“蔣介石”的通行英文譯名“ChiangKai-shek”翻譯為“常凱申”。它還需要更多的耐心去等待它的杰出人物。要知道，美國建國于1776年，諾貝爾獎金在1901年開始頒發(fā)，直到1930年，才有一位美國作家辛克萊·劉易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直到那時，美國依然被認為是一個年輕的和過于粗鄙的國家。

劉易斯在他的獲獎演說中稱美國是一個“有著連綿的群山、無邊無際的大草原、闊大的城市和遙遠的湮沒無聞的小屋、無數(shù)金錢以及眾多信念的國度”，“一個工業(yè)、金融和科學高度發(fā)達，但只有建筑和電影才是主要的、受人尊重的藝術(shù)的國度”。這樣的言辭用來形容中國也不為過。劉易斯說：“美國憎恨文學”，而中國則憎恨獨立的智慧和優(yōu)雅。它仍然需要更多的寬容，需要給予獨立思考者更多的空間，給科學家和作家更多的自由，以讓他們獲取更多的成就。這也是捕捉到諾貝爾獎這個游蕩幽靈的最好途徑。

回到這個獎項本身：在2009年，幾個大眾最關(guān)心的獎項，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文學獎和和平獎都授予了此前人們所未預料到的人選。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是一名在中國鮮為人知的德國女作家——赫塔·米勒。即使在英語世界，她的知名度也不高。雖然《紐約時報》的書評版曾經(jīng)發(fā)表過一篇關(guān)于她的文章，但是據(jù)說連耶魯大學教授、美國最著名的文學評論家之一哈羅德·布魯姆也對前來采訪他的記者說：“我沒什么要說的。我從未聽說過這個人。”和平獎同樣是爆出了大冷門，雖然它授予了一個全世界知名的人物——美國的新任總統(tǒng)奧巴馬。他似乎還沒來得及做什么，就已經(jīng)拿到了這個無數(shù)政治人物夢寐以求的榮耀。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的頒發(fā)，則讓媒體熱烈議論的6個熱門獲獎人選全部落馬。

本期的觀察家將為諸位深入介紹這三項諾貝爾獎金的獲得者，并且努力解釋他們?yōu)槭裁茨軌颢@得此項 “聲望很高的獎勵”(借用高琨夫人的語言)——當然，如果傳媒真正能夠理解瑞典諾貝爾獎評選委員會的想法，就不會有那么多黑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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