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新密：淘汰落后產能真假之間

2010年09月18日 00:25
來源：中國經營報作者：弘毅，董昭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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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汰落后產能，前期投入是很大的，包括關系。”河南新密市大隗鎮工業辦主任張金濤對《中國經營報》記者坦言，在河南，上不上淘汰落后產能的名單，如何上淘汰落后產能的名單，甚至于什么時間、以什么產能上淘汰落后產能的名單，都有得商量。

企業遭官員潛規則

2008年，得益于跟主抓工業的副鎮長不錯的關系，以造紙為主業的河南省新密市錦江實業有限公司老板劉遂安在一個私下場合獲得了鮮為人知的信息：“企業將生產效率低下的設備淘汰掉，國家會拿錢給你補貼。

這樣的消息讓從2007年開始就猶豫要不要將工廠那條滿負荷運作下產能僅為7000噸/年的設備淘汰掉的劉遂安興奮不已。在咨詢了相關情況后，劉遂安2008年將落后設備淘汰掉，新上一臺24000噸/年的造紙設備，生產效率和市場競爭力大大提高。

設備淘汰完成后，按照申報程序，劉遂安先參加了新密市大隗鎮政府組織的淘汰落后產能動員會，又跑到鄭州市(新密市上一級政府)參加由市發改委統一組織的淘汰落后產能會議，并一一按照會議要求整理企業落后設備說明、營業執照和工商年檢等書面材料，向新密市財政局和發改委進行申報。

第一年沒通過，不知道什么原因；第二年，新密市財政局把他申報的一萬噸以下應予以淘汰的產能上報為“一萬噸以上產能”，又沒有通過淘汰(事后財政局的答復是“搞錯了”)；第三年，財政局企業科科長落馬，沒有繼續上報。

連續兩年沒有申報成功，讓劉遂安頗感郁悶，更讓劉遂安郁悶的是他得知2010年這次淘汰落后產能居然有很多企業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上了名單。而他的設備按照國家要求，早在2008年就已經拆除，但由于沒有上報通過，國家的補貼之于他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大隗鎮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員告訴記者，許多企業得到申報消息的渠道都是通過新密市一些局委直接通知。

劉遂安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他的設備沒有進入補貼程序。疑惑的他向新密市企業界的多位朋友訴苦，朋友提醒他，要想獲得申報，需要向當時在位的財政局主管該項工作的企業科科長韓永燦提供幾千到幾萬元不等的禮錢，不然“他會壞你的事”

這位不久前落馬的科長曾向多位申報國家補貼的企業家表示自己所駕駛車輛是私家車，在為企業往市里面遞交材料的過路費均是自己掏腰包，單位也沒有這一項報銷費用，“看能不能解決一點兒”

韓永燦落馬原因有三種版本，但每種版本都和淘汰落后產能的事情密切相關。第一種是新密企業界普遍流傳的，韓永燦早在淘汰落后產能政策被企業知道之前，就以妻子的名義悄悄買下當地一家倒閉的小水泥廠。按照國家淘汰落后產能政策，這家產能為三四十萬噸的小水泥廠能得來一筆不菲的財政補貼。事后，被人告發。

第二種是來自新密市財政局的回應，國家財政部下派的核查小組在核查中發現存在嚴重的財務問題，韓永燦及其下屬楊宏偉才被紀檢委帶走接受調查。

還有一種版本是早在韓永燦出事之前，紀檢委就找他談過一次，源于此前他曾收受一位試圖獲得國家補貼的企業一萬多元的活動費，但卻沒有幫該企業拿到補貼，該企業老板一怒之下告發了韓永燦。

新密市財政局紀檢書記張會峰卻解釋說，韓永燦被批捕是因為“在工作中對一些手續的處理上審核把關不嚴”。“根據要求，企業在申報過程中要提供一些文件資料，不一定是原件，有企業提供的復印件出問題了。為了更符合申報要求，企業有些地方做了一些改動，把不符合要求的地方修改或者刪掉了。

信息不透明促權力尋租

當看到工信部的名單，河南省最大的水泥生產商——天瑞集團生產技術部部長陳丙午大吃一驚。因為名單上顯示的設備早在2006年就已經拆除。

天瑞水泥的“吃驚”根本不算什么。例如，在記者對新密市調查的10家企業中，有7家企業早已被工商部門注銷或吊銷營業執照，其中甚至有在2003年就已經不存在的企業。

名單上的河南省鶴壁市龍祥機械制造有限公司銷售部經理王計劃在接受記者電話采訪時稱，根本不知道有部分產能被淘汰的事情，“不要說110立方米的高爐，我們連20米的都沒有。

除了名單信息不透明，還有一個環節凸顯權力的運作空間：許多企業的實際產能與上報產能存在出入。以永光紙業為例，理論產能是7000噸/年，實際產能還達不到理論產能，但在上報產能的一欄中卻顯示為0.85萬噸/年。

以1575造紙機為例，河南新密市上報的產能大都在0.95萬噸/年左右，最低不低于0.9萬噸/年。而開封市蘭考縣上報的卻較接近實際產能：雙陽紙廠1575型造紙機外加1092型造紙機的產能僅為0.6萬噸/年；輝縣市第一造紙總廠一分廠的6臺1575型造紙機也才不過2.8萬噸/年的產能，折合每臺產能不足0.5萬噸/年左右，

雖然1575指的是造紙機生產出紙張的寬度，但記者通過與多位企業家的交流得知這種造紙機的產能頂多在六七千噸，不可能有0.9萬噸/年這么高。

從數字上看這些是微小的差距，但換算成國家每萬噸產能270萬元的補貼，就是一筆可觀的數字。

混亂的相關執行單位

記者在新密市為期兩天的采訪中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市發改委稱早在2008年就把淘汰落后產能這項職能歸口為剛成立的市科技與工業信息化委員會，但是后者卻稱從沒有管過這一領域，更沒有人讓他們上報。

“這一塊的職能不在我們這兒。具體的職能哪個部門管，我們也不知道。關于落后產能我們沒有管這一塊。”市科技與工業信息化委員會一官員明確表態。

因企業科科長落馬，新密市財政局處于職能缺失局面，今年并沒有往上報送名單。記者采訪新密市發改委、工信局被告知2010年并未向上面報送申報落后產能的企業名單，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新密市十多家企業卻赫然出現在國家工信部的名單上。

為此，記者特意到新密市政府詢問詳情。一位姓李的市長秘書當著記者的面向多個部門打電話，詢問關于淘汰落后產能職責分工一事，但均無人承認應擔負這項職責。

類似的情況在新鄉市也有發生。記者了解到，在執行淘汰落后產能的工作中，各個地方通常都是財政部門和發改委協作進行。后者只側重于前期的企業名單申報，前者則側重于補貼款項的落實、資金流向的監管等。但這個情況在新鄉卻是另一番光景：國家財政部在2010年1月份就召開了落實淘汰落后產能會議，工業部門的會議則遲了兩三個月召開。新鄉市財政局在聽取會議精神后馬上采取行動，自行聯系企業要求其申報落后產能。

新鄉市工業局對市財政局的做法極為不滿，工業局主抓淘汰落后產能申報工作的一位副局長告訴記者，財政局由于在工作中缺少與工業企業的聯系，不一定會詳細了解到申報企業的真實情況。再說，淘汰落后產能的后期勒令關停工作也要由工業局來執行。

河南華新造紙廠是新鄉市鳳泉區一家生存30年的企業。老板郭清美跟記者聊起年初申報落后產能時大呼上當。來自工業局的一個電話告訴他如果有落后產能要淘汰，將獲得國家的獎勵。一時“財迷心竅”，郭清美申報了兩條1575型造紙設備。結果工業局稱沒有達到相應任務，“建議”再上報。郭清美又上報了兩條1575的生產設備。讓他沒想到的是，“這次是當真的”，上報的設備必須關停，郭清美失去了4條生產線3萬噸產能。

讓郭清美更郁悶的是，和4條生產線一起淘汰掉的還有3萬噸產能的環保指標，“既便拿到補貼也不劃算，因為3萬噸產能的環保指標再花1000萬也買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