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劍波：不想說再見

2014年2月9日，北京雙井富力城的星巴克，2013年“8·16光大證券烏龍指事件”的主角楊劍波坐在記者對面。

他顯示出奔波和訴說過多的疲態，嗓音沙啞。大概說十分鐘的話，他就需要從口袋里掏出一盒潤喉糖來。

此前一天，他剛剛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了訴訟，以個人名義起訴中國證監會，要求后者撤銷對楊劍波做出的行政處罰和終身市場禁入決定。

目前，他的身份是母校上海財經大學的一名教授。不過，對于因之得意，亦因之失意的證券行業，楊劍波不甘心說再見。

得意

2007年，楊劍波正意氣風發。他從英國留學回國剛進入光大證券沒兩年就順利進入公司中層序列，在上海過著“金融精英”加“滬上小開”的生活：拼命賺錢、偶爾喝酒、正在交往女友，是他生活的主基調。他喜歡并享受那樣的生活。

彼時，中國的衍生品政策和市場并沒有大發展，他在2005年剛回國第一年為光大在這上面賺過一票錢之后，就基本上是看著股票投資相關部門賺錢眼紅的份兒了，“在中國，市場好的時候是不會有太大動力鼓勵衍生品發展的。”楊劍波稱。

2008年，雷曼兄弟倒掉之后，楊劍波在考慮中國還需要不需要金融創新這個危險的游戲，他認為，中國應該在金融創新上更進一步，而不是因為金融危機會發生而裹足不前，他在等待著政策的放開和新的業務機會，并相信監管部門有這個眼光和魄力。

第二年，楊劍波開始籌辦光大證券策略投資部。2010年4月16日，他和他的團隊期盼已久的股指期貨正式上市，掛鉤滬深300指數。

2011年10月，郭樹清出任證監會主席，其主政下的證監會要求券商加快創新。在2012年5月召開的全國證券公司創新發展研討會上，郭樹清表示，我國證券行業處于歷史上最好的發展時期，全行業應緊緊圍繞實體經濟內在需要，堅持市場化、國際化、規范化取向，改革創新，不斷提高服務客戶的水平和企業自身的核心競爭力。證券公司創新要有容錯機制，但證券公司應努力避免失誤，并從堅持嚴格區分公私募、不做自己不懂的產品、不取不義之財、風險敞口始終保持可控、時刻做好最壞的準備等方面進行把握。

這一年，創新給自證券行業綜合治理之后發展處于瓶頸的券商們，帶來了新的想象空間。很多券商成立了研究和從事套利的部門，相應的軟件公司們也有了新的業務機會。當然，在這一符合經濟未來發展的趨勢的行業變化下，楊劍波帶領的衍生品部也迎來了春天。

2010年，光大證券策略投資部正式成立，業務類似于對沖基金，主要包括期限套利、ETF套利、統計套利、結構性產品、權益互換等量化及衍生品交易等。近年來，這個部門業績表現最佳，成為公司內部最風光的部門。

作為第一家向國內商業銀行提供場外期權報價的國內衍生品提供商，截至2013年8月，該團隊已累計交易場外期權近100億元。他們眼中的競爭對手，只有業內老大中信證券的衍生品團隊。

截至2013年8月15日，該部門占用資本金加權16億元的情況下，上半年累計盈利超過1.7億元，連續超過600個交易日無虧損。2012年報顯示，策略投資部占用資本金加權12億元，創造利潤1.24億元，較同期增長33倍之多。楊劍波的工作也是越來越忙。

在最困難的2007年和2008年，楊劍波都堅持在做衍生品領域的業務，沒去做當時最賺錢的股票；后來的2009年和2010年，他也沒有轉行去做最賺錢的債券。

2013年8月事發之前，光大證券剛做出了一個決定：由楊劍波籌備組建香港專業交易子公司，開拓境外和跨境復雜衍生品業務；公司層面中后臺支持不足的局面即將有改觀，按照規劃，在2014年，策略投資部會將內部培養的IT員工調配至公司IT部門。

他一直認為，做衍生品交易可能是他這一輩子的職業了，帶領一個最賺錢的衍生品交易團隊，隨著中國衍生品相關政策的放開而賺錢，終極的職業目標可能是做一個中國第一批、希望也是最優秀的對沖基金經理。

失意

他的想法，隨著2013年8月16日的“烏龍指事件”而灰飛煙滅。

當日11時05分，中石油、中石化、工行、中行等近60只權重股瞬間漲停。此系光大證券自營部門的策略投資部輸入錯誤、程序紊亂，形成72.7億元買盤所致。光大證券于當天做了股指期貨等對沖交易，最終風險敞口為1.94億元，股指期貨當日浮盈8000萬元。

雖然這個錯單并不是時任光大證券策略投資部總經理的楊劍波親手按下的，但他已因此事件而被中國證監會行政處罰，成為了一名終身證券市場禁入者和期貨市場禁止進入者，罪名是“內幕交易”。

這一年，楊劍波36歲，一個金融從業者的最好的年華。他很難想象，他的大半生不能再做衍生品交易——這個金字塔頂端的金融業務。

2013年3月，肖鋼出任中國證監會主席，上任之初即提出對欺詐發行等違法違規行為的打擊要“從嚴從快”。之后，證監會加大了對違法違規案件的執法力度，壯大稽查執法隊伍，被媒體稱為“鋼腕治市”，亦有媒體稱證監會處于史上“最嚴執法期”。

2013年和“光大烏龍指事件”同樣具有重大市場影響的，還有平安證券的萬福生科案。

2013年5月10日，證監會公示了對萬福生科案的處罰結果：對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薛榮年、曾年生和崔嶺給予警告并分別處以30萬元罰款，撤銷證券從業資格、終身證券市場禁入的處罰。

在此次處罰中，處罰對象由原來的保薦代表人擴大至該機構的保薦業務負責人。該案的處罰結果是，萬福生科不退市，中介機構給予處罰，但保留業務牌照，薛榮年等人被吊銷從業資格，項目協辦人也被終身證券市場禁入。

接近薛榮年人士透露，薛榮年團隊權衡后選擇了放棄起訴證監會。

1977年出生的楊劍波，堅持說當天的對沖行為是合理合法的，他認為證監會對他個人的處罰過重，而且法律依據不足。他承認錯單案件出自風控和內控漏洞，無論是機構和個人都需要深刻反省。但他認為，認定是一個內幕交易是個錯誤。他認為“烏龍指”事發后，部門按照公司既有規定所做的對沖交易，本身為行業慣例，并無內幕交易的主觀故意，未有私利、私心，并在第一時間將對沖原因按照公司流程匯報監管當局，有關處置過程均在監管機構和交易所無異議的情況下完成。

楊劍波告訴經濟觀察報，他相信法治環境在變化，更重要的是，“假如成功翻盤了，就算是給他一個公平正義的結果”。

楊劍波自嘲說：“我們曾是市場的弄潮兒，也是市場發展的炮灰和犧牲品。”

他透露，很多證券市場的資深前輩們給了他很多精神上的支持，鼓勵他為爭取自己的權利而斗爭，他們說“這明顯是個冤假錯案，這么年輕怎么能放棄這個權利”。

環境、政策、大事件影響著這些行業精英們的人生軌跡，他們的人生軌跡則組成了整個證券行業的變遷，他們或認罰、或試圖翻盤的過程，也同時促進了市場進一步向前，監管政策的變化、法治環境的變化。

過去的半年，是楊劍波工作以來最為清閑的半年。2013年8月31日到11月14日，被他自己稱為陳述申辯等待階段，他每天的事情就是配合監管部門的各種調查以及寫陳述材料并等待正式處罰通知書。2013年11月14日收到正式處罰通知書以后，到12月中旬等待公司給他反饋和指導的階段，楊劍波表示，他曾經對光大證券、集團抱有一絲幻想，認為他們能保護一個為之效力的員工。但隨后一些事情的發生讓他意識到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他和很多中外同行聊天，也看了很多資料，認為這樣的處罰對自己是不公平不準確的。2013年12月中旬到2014年1月初，楊劍波開始找律師、確定律師、他定義為“孤獨求援和自我奮斗”的階段。1月上旬到下旬和律師討論案情。

“這些事都沒有以前做交易繁忙，因此中間還有時間健身、讀書，閱讀了很多各種各樣的書，很多以前的愛好，沒時間去實現和享受的，比如科普紀錄片等，報復性地看了很多，偶爾也寫寫書法，練練毛筆字等讓自己安靜安寧。”海外留學歸來的楊劍波頗有點小資情調。

他希望通過狀告證監會來喚起市場對法律法規缺失、對監管缺位的重視，通過自己的行動來推動中國資本市場健康發展。

16年之后，他重回母校上海財經大學，做起了一名大學教授。“在決定起訴證監會之前，有人勸我放棄、有人認為我應該堅持，目前我已經接受上海財經大學的金融學教授兼金融實驗室主任的工作邀請。作為一個大學教授，我有責任承擔起超越個人訴訟、推動社會和法治進步的責任。”楊劍波對經濟觀察報表示。

2014年2月18日下午，對楊劍波起訴中國證監會一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已正式立案。這意味著，很快光大“烏龍指”案主要當事人、時任光大證券策略投資部總經理的楊劍波將與證監會對簿公堂，具體開庭時間由法院安排。楊劍波案的代理律師為中兆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李江和楊翼飛。李江曾在2000年代理首個行政訴訟案——海南凱立狀告證監會一案并勝訴。

2月21日，針對已經蔓延一周的楊劍波起訴證監會事件，證監會新聞發言人鄧舸在例行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此前證監會是根據事實和法律進行處理相關行政處罰結果。任何人都有權利使用法律程序進行對自身權利的維護，證監會將會尊重法院依法對此進行處理，也尊重法律對證監會的行政監管做出監督。

如此有趣、刺激的轉軌期中國證券市場，怎能抽身，怎忍抽身？楊劍波說，他想動用法律的武器來捍衛繼續從事自己所熱愛的工作和職業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