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企業家的垮塌”

1927年“企業家的垮塌”

■蘇小和

自從晚清垮落之后，一個龐大的官僚政府被時代消解，市場進入由企業家精英的自治時代，由于這個時代符合古典經濟學關于小政府和大市場的一般秩序，中國市場的自由交換得以蓬勃興起，國際化的市場資源流動前所未有的活躍，企業家得以在這樣自由的市場地帶發生和發展。

這的確是中國企業家的黃金時代，太多的企業和社會精英在這樣的自治秩序里獲得收益，外國的企業也在這樣的自治秩序中獲得了太多的話語權和經濟效益，表現在城市的結構上，就是城市租界的大面積興旺，這又為企業家階層提供了一個安全的避難所。當這樣的格局形成，中國的企業家階層和知識精英以為可以建立一個事實上的小政府，靠著多中心的社會結構和自治秩序，將中國帶進獨立、自由的市場化時代。

但是，社會并未按這樣的路徑前進。從1927年開始，一直持續到1932年，在這大約5年之內，國民黨南京政府推出了一系列收緊收編、打壓企業家自治組織的政策和行動。比如由政府出面，建立類似于企業家組織的聯合性官方機構，然后以政府的名義撤銷已經形成氣候的企業家自治機構，或者將這些有社會影響力的自治機構改組成半官方機構。通過這些行政性的強制性措施，南京政府的目的非常清晰，就是要壓縮和減少企業家自治機構在社會和政治層面的影響力。

理所當然，這樣的對企業家組織的壓制性活動，是從上海這座中國企業家最活躍的城市開始的。

一開始，政府礙于企業家在市場中的影響力，行動比較含蓄。比如1927年3月成立的上海滬商學會，由于政府的力量開始介入，因而采取了一種通過分會制度統一商會的模式。先是組建學會總會，接著是設計各種分會，一方面通過分會的形式，將原來已經存在于市場中的企業家行會組織，如蠶業公所、豆業公所、米業公所、絲業公所等市場化機構整合到上海滬商學會的分會框架之中，然后通過學會總會的統一管理，將這些分散于社會和市場中的企業家自治機構打造成了一個半官方的機構。由于有政府相關的人員和力量介入，原來傳統的行會管理方式必須進行重大的改組，新加入的有政府背景的人員迅速掌握了權力，與原來的行會管理勢力構成明顯的沖突。他們指責傳統管理方式的最好借口，當然是諸如缺乏大眾性，行會權力被控制在少數人手里，還有行會組織對外國經濟勢力過于依賴，長期以來被一批不愛國的買辦把持著權力，等等。這樣的指責很具有蠱惑性，因此上海滬商學會的管理權力和影響力很快被國民黨的要員們占有。

這種情況下，傳統的民間市場商會的自治秩序遭到國民黨政府的持續打壓，帶來了一連串與市場和社會變化有關的負面后果。最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民國時代的企業家不得不拋棄純粹的市場競爭，轉而絞盡腦汁經營政府生意，中國自晚清以來形成的企業家市場創新精神，包括晚清的被動開放的精神，黃金時代企業家的自治精神，終于被官僚體制徹底取代，新一輪官商結合成為中國生意的主流，這導致政府腐敗，企業家懶惰，整個社會大面積潰敗，新一輪改朝換代就在眼前。

最明顯的官商結合案例，是那些曾經秉承自由競爭，開放視野的銀行家，在與國民黨南京政府官僚建立緊密聯系的官商勾結之后，先是遭遇企業的快速凋敝，接著竟然是一代銀行家整體的官僚化，以至于現代銀行家這一市場經濟的標志性階層開始在中國消失。

隨著國民黨南京政權的快速擴大，銀行家們開始選擇放棄市場的自由競爭，轉而成為政府的主要投資人。最主要的金融行動，是在1927年到1931年之間，各地的銀行家幾乎同時采取行動，向政府示好，認購了政府發行的國債。當時，國民黨政府大約發行了10億元的國債，而且政府以低于國債面值20%的價格出售。銀行家們大約認購了整個國債的75%，因此，通過這一批國債的認購，銀行家們立即賺取了高于市面價格20%的利潤。這種短期投資，可以說讓銀行家們大發橫財，遠遠高于政府官方給出的8.6%的存款利率。這大概是民國政府最初幾年最繁榮的時期，政府官僚和銀行家們聯手制造了一場金融泡沫，政府負責發行貨幣，銀行家們負責下線埋單，中國的市場化銀行獲得了短時期的增長。但這注定是政府計劃經濟的貨幣和國債超發，一場金融危機在所難免。到1932年，局面可謂急轉直下。經濟方面，由于需求明顯不足，政府發行的國債遭遇市場的抵制，使得國債的整體行情快速下跌，泡沫終于形成。一方面，政府借助手上的強權，強硬減少政府對國債的償還水平，而且趁機啟動高層的貨幣體制改革，另一方面，則是銀行的國債資產嚴重縮水，諸多銀行叫苦不迭。這個時候，政府并不反思自己的貨幣政策，反而是再一次借助政府權力，將大多數市場化銀行控制，通過行政的方式，將銀行機構整合在行政體系之下，然后由政府任命銀行官員，從而實現了民國政府對市場化銀行的絕對管理。

從近現代經濟史發展的線索來看，這是中國民間金融業自1820年以來最嚴重的倒退，銀行業失去了市場的自由信息和競爭的邏輯，政府取而代之，中國的經濟從此掉進政府計劃的深淵，具有百年自由競爭氣象的企業家，從此開始成為政府的門下走狗。我們看到的歷史景象是，一大批優秀的銀行家不得不放棄市場精神，選擇進入政府機構，去做政府的經濟官員。

回頭來看，1927年真是中國企業家全面垮塌的年份。一面是國民黨政府全面轄制住市場競爭，中國經濟從過去綿延百年的自由經濟轉型為政府掌控的計劃經濟，一面是企業家紛紛歸屬于政府，中國的市場全面喪失了企業家的市場創新。

（作者為財經作家、獨立書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