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通的尷尬：當反壟斷“交鋒”來到達沃斯

孫琦子

反壟斷的戰場來到了達沃斯。

9月10日，正當中外企業家們討論網絡經濟的未來時，一個問題被拋給了高通公司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保羅·雅各布斯（Paul　E.　Jacobs）。

在天津達沃斯論壇的劇場議會廳里，雅各布斯應該會覺得這個夏天糟透了。因為半個月前，雅各布斯的同事高通公司總裁德里克·阿伯利（Derek　Aberle）第四次前往位于北京三里河的月壇南街38號院——中國國家發改委所在地，就高通涉嫌濫用無線通訊標準、在中國實施價格壟斷一事進行溝通。

而此刻提問者似乎略帶挑釁地問到，發改委對高通啟動反壟斷調查之后，高通有沒見過發改委的領導？

雅各布斯直截了當說：“對不起，這個問題不做評論。”

事實上，兩天后，德里克·阿伯利又要前往發改委進行第五次商談。商談前一天，發改委價格監督檢查與反壟斷局（下稱“價監局”）局長許昆林已經在國新辦舉行的吹風會上透露，高通壟斷案調查結束，馬上將進入處罰階段。有律師表示，如果反壟斷調查結果成立，高通可能面臨營業額1%-10%的罰金，金額可能高達12億美元（約合72億元人民幣）。

議會廳里的沉默正在醞釀。雅各布斯的簡單回答令臺下觀眾大失所望，不過，坐在雅各布斯左邊的中國互聯網信息辦公室主任魯煒突然接過話筒：“我來回應一下這個問題。”

魯煒轉向雅各布斯，中國市場肯定能掙錢，我要向你們表示祝賀，“我也要告訴你，我們要一起掙錢，你要帶著中國企業一道掙錢”。

觀眾席爆發出一陣笑聲。

顯然,被調查近10個月后，高通并不愿意正面回應在中國接受反壟斷調查的種種，但無法回避人們的好奇，更難以躲開中國媒體的追問。2013年高通的總營收為248.7億美元，其中49%的營收來自于中國，約123億美元。

“你一半的利潤來自中國，我想你也明白這個道理。”笑聲過后，手拿話筒坐在左邊的魯煒嚴肅起來。雅各布斯一定在努力回憶著魯煒所說的“這個道理”：中國歡迎所有的互聯網企業，但不能占著市場掙了錢，又來傷害中國消費者的利益，要守住這個底線。

2013年11月25日，高通正式發表聲明稱，中國發改委已經啟動了對公司的反壟斷調查。作為全球最大的芯片廠商，高通在3G和4G領域擁有1400多項手機專利。根據Strate-gy　Analytics發布的報告，在2013年Q3全球基帶芯片領域，高通市場占比提升到66%。

因此，在發改委的調查理由里有這么一條，按照中國《反壟斷法》規定，高通屬于“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

這并不是高通第一次接受反壟斷調查。2005年10月開始，高通在歐盟接受了為期四年的反壟斷調查，最后因諾基亞、愛立信等6家公司的和解而終止。2006年至2009年，高通在韓國接受了三年的反壟斷調查，并收到了韓國公平貿易委員會2億美元的罰單。

這一幕會在中國上演嗎？起碼雅各布斯和他的同事高通公司總裁德里克·阿伯利不希望這樣。

在過去的四五個月里，德里克·阿伯利一直在找機會與發改委商談，他分別帶隊在4月3日、5月8日、7月11日和8月21日四次拜會發改委。然而，在第三次拜會之后的7月24日，高通公司股價報收76.17美元，股價跌6.65%，市值蒸發91億多美元。

是時候作出選擇了。

議會廳里的交鋒已經快告以段落，雅各布斯在同聲傳譯里捕捉到了魯煒所傳達的訊號，他不住地點頭。“和中國公司的合作對我們來說是非常積極和有利的，現在有9家公司是我們在中國本土的合作伙伴，包括硬件、軟件、系統實施的各個方面。”他說，這應該是高通和中國公司、中國消費者共贏的局面，我也希望這種共贏的情況能夠在未來長期持續下去。

高通在掩飾著對未來的某種擔憂。因為另一場與中國手機廠商的協商可能正在進行，高通打算對4G手機收3%-3.5%的專利費，這對于利潤率只有1%-5%的中國手機生產廠商來說，又是一柄利劍。

但高通似乎并沒有打算放棄這種做法，它擔憂的是4G時代已經來臨，它的這些做法是否還能如愿在中國暢通無阻。和高通一樣有擔憂的，還包括微軟、奔馳和他們背后的美國商會、歐盟商會。

7月28日，國家工商總局近百名工商執法人員來到微軟在中國大陸的四個經營場所，他們復制了部分合同和財務報表，提取了電腦、服務器的內部溝通文件、郵件，并查封扣押了2部工作電腦。8月4日，國家發改委反壟斷調查小組9個人突擊查訪位于滬青平公路989號的奔馳上海辦事處，多名奔馳高管被約談，辦事處內多臺電腦被檢查。

這是中國最近掀起的一場反壟斷調查風暴的冰山一角，外企為之騷動。不過,數據顯示這可能是場虛驚。

截至目前，發改委查處企業及行業協會組織共計355家，其中外資企業33家，約占查處企業總數的10%。工商部門立案查處的案件共39例，其中外資企業2件，分別是微軟和利樂，占其案件總數的5%。

國家發改委價監局局長許昆林說，反壟斷執法始終都是從壟斷行為出發，而其根本目的是保障市場公平競爭，提高經濟運行效率，而不是保護民族企業，反壟斷調查是基于消費者選擇，“消費者舉報哪個，我們就查哪個”。

因此，“你們為什么擔憂？”這是9月10日李克強總理對第一個來自非企業家人士提問的回答。

企業家們的問題圍繞著中國經濟增長的前景、改革、國際角色、治理污染和“微刺激”，沒有人就反壟斷調查發聲。

世界經濟論壇主席施瓦布忍不住了：“中國政府有關部門在若干場合曾經公開表示，這些反壟斷調查并不是針對外國企業的，但這還是讓許多外國企業對于中國經商環境產生了擔憂。這個場合，您能不能讓他們放心呢？還是他們應該繼續對這個問題感到惴惴不安？”

李克強回應道：“我欣賞施瓦布主席的勇氣，代表在座企業家們提問。但另一方面，我也確實感到擔憂，就是你們為什么要為此而擔憂？我希望，在華外資企業遇到什么問題，需要向中國政府表達的，可以直截了當提出來，我們愿意為各國企業在中國發展創造一個良好環境。”

沒有機會提問的企業家們，以及沒有勇氣提這個問題的企業家們，顯然已經從這次交鋒里找到了各自的答案。

三菱商事株式會社中國總代表松井俊說，中國是三菱非常重要的市場，未來將繼續擴大在中國的業務，也會繼續遵守中國的法律和規則。畢馬威的亞太區運營總裁魏友紳（Geoff　R.　Wilson）則認為，外資企業需要適應日益復雜和法制化的中國市場。

即使沒有找尋到答案，外國企業家們也能在一年以后看到希望。

按照中美雙邊投資協定談判的時間表，明年早期雙方將啟動“負面清單”談判。對包括美國企業在內的外資企業實行“準入前的國民待遇”是談判的前提之一，這是和反壟斷調查有著同等分量的又一次交鋒。

在此之前，一切的交鋒，都像是在演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