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立群談政府改革：技術難度不高 執行難度很大

金立群

12月21日，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主辦的“第十六屆北大光華新年論壇”在北大邱德拔體育館舉行，論壇主題為“文化重塑與經濟轉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多邊臨時秘書處秘書長、財政部原副部長金立群做了主題演講，他在演講中反思了西方價值觀、提到了新儒學，文化轉型和反腐敗，認為這一輪改革的成敗在于政府能否轉變職能。

金立群認為，這一輪改革關鍵是政府職能的轉變。下一輪改革的成敗在于政府能否轉變職能，技術難度不高，執行難度很大。地方債臺高筑、 產能過剩、重復低水平建設都是審批制度導致。只要審批制度繼續存在，就一定會出現尋租沖動和腐敗誘因。但腐敗雖有制度誘因，也不能完全從制度上開脫。金立群相信這一輪改革會成功，但要有決心和措施。

以下是金立群演講內容：

歷史上任何一個文明，首先是文化的興起，才是文明的興起。任何一個文明和帝國的衰敗，首先是文明的衰敗。我最近重新讀英國歷史學家關于羅馬帝國興衰史的書，羅馬帝國的興起首先是文化的興起，制度建設的興起，它的衰落也恰恰是文明的衰落。西方的一些有識之士思考價值觀念、社會制度、文化制度進行反思。更加深入的探索文化的因素。這說明任何一個經濟體，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國家他一定要不斷來思考文化制度建設的問題。

經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國的經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中國有三億多人擺脫了貧困，越來越多的人進入了中等收入階層。剛才厲以寧教授講的我非常贊成，我認為中國的經濟發展一定不能忘了把經濟發展的機會讓全中國人民，各個階層的人民來分享。我特別的感到高興的，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憂慮的是同樣一件事。當我看到廣大的普通農民，工人的子女能夠上大學，能夠到北大來，我感到由衷的高興。當我們看到我們普通民眾的子女進大學的比例在下降，我感到非常的擔心。所以，一個社會一定要把它的經濟發展讓全國人民來分享。

當我們今天看到中國人在物質生活上享受了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豐衣足食的水平，當中國越來越多的普通民眾已經能夠有足夠的經濟實力走出國門去海外參觀、訪問、學習，這是非常令人鼓舞的。據我了解，去年大概中國出國旅游觀光的人次九千多萬，大概今年一億多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中國為世界上中高端產品提供了廣闊的市場，國外對我們中國的游客喜憂參半，希望你花錢，但是對有些人不文明的行為也感到非常的難受。所以，我就感到，我們在講大文化的時候，還要注意一下小文化的問題。不過我想說明的一點，我們不能把對文化的重塑，文化的發展等同于對文化產品的需求，這是兩回事。對文化產業的需求，并不表示人們文化鑒賞水平和品位的提高，甚至文化供給和需求，有可能不是力爭上游，可能是力爭下游，這是非常非常值得我們注意的。文化產業和物質產品是一樣的，有高下之分，也有優劣之分。

我們不能把中國文化的重塑，文化的建設庸俗化，文化更重要的是追求，而不是娛樂，重要的是精神建設，而不是感官的享受，文化是社會關系的調整，而不是不同信仰的沖突。我特別要強調的是文化和制度的關系，這是一個人們經常忽視的問題。文化和制度的關系實際上十分密切，文化多以對經濟的推動，需要的是通過制度建設來實現的，而制度建設本身就是文化中的一個最關鍵的核心部分。

中國在周朝和春秋戰國時代的經濟已經到了相當發達的程度，也是從奴隸制進入封建制。《禮記》這本書里面的東西非常的濃縮的，但是國家社稷，長治久安的大政方針是出自這本小書，《禮運》主要強調的思想是重視社會制度的建設，是選拔優秀的人才來管理這個國家。所以，我由此想到我們中國的儒家思想，他是跟一個國家的制度建設密切相關的。中國的儒家是對社會制度的建設提出來一些新的方針。當然，我感到我們不是簡單的從古書里面挖掘一些什么東西，主要是要考慮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怎么樣來發展和建設我們的制度。

《禮記》中間有《禮運》這篇文章是孔子對小康特別精確的描寫，他在《禮運》里面說的，強調是人跟人之間的親情，他認為有能力的人管理這個社會，講求誠信，治理有愛，他沒有強調達到什么物質水平才算小康，小康這個詞就是在這個里面提出來的。他只是強調我們要熱愛勞動，要珍惜物質產品，物質不要浪費，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社會的和諧。如果能夠在物質和精神生活兩方面達到一個平衡，有一個正常的心態，那么這就進入了小康社會。我感到這個也是非常值得我們啟發，因為人們可能對物質財富的追求是無限的，但是物質財富永遠是有限的。如果首先不注意思想道德文化的建設，那么，再多的物質財富也不見得能夠使這個社會進步，有可能是倒退。

那么，在歐洲國家，工業化和現代化的興起是在文藝復興之后，不是在文藝復興之前，這是非常值得我們深思的。那么，在拉丁美洲，我們講的復興原意是“再生”，或者佛教中講的涅磐，它不是簡單的復興，是一個全新的生命的過程。所以，文藝復興并不是對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的克隆，也不是照搬照抄，而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探索自然科學，人們的思想結果，文藝復興給我們最大的是思想結果不是胡思亂想。

深化經濟改革，中國有兩件大事，一個是深化經濟體制改革轉型，一個是打腐敗，這兩件事是密切相關的，這也是跟文化重塑密切相關的。這里面最關鍵的，我認為是政府職能的轉變，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的作用。我們現在面臨的一系列改革，說到底就是取決于政府職能的轉變。我在政府工作30年，我深有體會，下一輪改革的成敗，就在于政府能不能轉變職能，但是政府轉變職能，其實并不困難。不過，就像一個醫生在自己身上開刀動手術，從技術上來說，并不難，就跟你給自己理發一樣，技術難度不高，執行難度很大。我們看到，我們現代經濟上出現了很多問題，都是在不同程度上有不同層次的政府和政府部門的人為制造。地方債臺高筑是審批制度的解決，產能過剩是審批制度的產物，重復低水平的建設是審批制度的必然。政府職能轉變，不僅僅是要放下身段，而是要對自己的所謂智慧有更理性的認識。由于政府是抽象的，政府工作人員是具體的，政府的干預就是具體的人的干預，只要允許干預，只要讓審批制度存在下去，那么，就一定會出現尋租的沖動，就一定會存在腐敗的誘因。

這一輪經濟改革，我相信一定會取得成功，但是，我們不僅要有決心，也是要有實實在在的措施。最近我注意到劉鐵男這個案子的審判，劉鐵男說：“我怎么會墮落到這種程度？”其實劉鐵男講了很多貪官他們可能同樣不知道的問題。一個制度建設上的缺陷是一定要去解決的，一定要完善這個制度。但是，有些人陷入腐敗，不能完全從制度上的缺陷來為自己開脫，法律是不會為任何一個貪官，任何一個犯罪分子通過制度的缺陷來開脫的，任何一個也不可能利用法律，利用社會制度的缺陷來為自己辯護。這點我就是想強調，除了社會文化制度的建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就是自身的思想的改造和精神的升華。我這里特別要強調，古今中外，有很多很多事情是可以值得我們借鑒的，有正面的，有反面的。

從國際上，最近有一本書講美聯儲前主席的書，我感觸很深。他所表現的是他的一種政治的堅毅的力量和他非常高尚的精神生活。他在華盛頓長期工作的時候，就是兩間房子，生活非常艱苦。他后來離開美聯儲的時候，收到很多信，包括政要給他的信，我看了以后，對這些要人的信并不感到怎么樣。但是，他收到了一個賓夕法尼亞一個普通的工人給他的信，他說由于你的政策，我在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工作，但是，我完全理解和贊成你作為美聯儲主席的政策，因為您保全了我一輩子的積蓄，使其沒有化為烏有，換成一個沒有膽識的人，有可能屈服，而你為我們國家和政府作出了貢獻。還有一位賓夕法尼亞的普通居民說，作為一個納稅人和美國公民，我借此機會感謝你多年來為我們國家做出的貢獻，他還有一個請求，希望你有時間去指導一下。今天再來回憶這兩個普通納稅人的請求多么的耐人尋味。一個國家固然要有偉大的領袖人物，這些領袖人物，不計個人得失，以民族利益為重，以他們的遠見、智慧、勇氣、毅力干偉大的事業，但是絕不能沒有偉大的人民，只有在偉大人民的支持下，上下一心，才有可能克服暫時的困難，創造璀璨的未來。

我在美國80年代初生活在驚心動魄的這段時間，當時我沒有看到歐洲國家抗議，美國人悄悄忍受衣食的痛苦煎熬，但是內心懷抱希望，當時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30多年過去了，我始終沒有忘記。所以，我為什么當仁不讓一定要為美國人的傳記寫我的一段序言，為了不耽誤大家的時間，我講到這里。當我們的物質財富越來越豐富的時候，絕不能讓我們的精神生活走向沒落，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