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闖王”王均豪

自均瑤集團創始人、前董事長王均瑤去世之后，世俗社會對于王均豪是否能繼續扛起家族企業大旗的審視，一直沒有停止過。頂著均瑤集團總裁的頭銜，在以大哥名字命名的品牌光環下，王均豪的壓力如影隨形。在我進入采訪間前，王均豪就已經坐下，中等身材加之黝黑的膚色，在偌大的房間里并不顯眼。王均豪出身于溫州漁村，16歲因家境拮據，與兩位兄長離鄉創業，和那一代白手起家的企業家類似，睡著硬座車廂的地板，過著上頓不接下頓的生活，奔波于各種可能的商品市場縫隙之中。即便坐在我面前的王均豪，如今已身著儒雅的中式開衫與布鞋，談論著中庸道統，歲月刻畫于他神情中的精明與草莽之氣，依舊清晰可見。

王均豪是個典型的溫州商人，藏而不露，有著閩浙地區成功企業家常見的周旋能力，你休想從他嘴里得到有關市場與世俗的鋒利評論。他們習慣于接受，就算在逆境中也是如此，但這種妥協并非被動，因為他們往往能在擠壓中尋找到新生的空間。

溫州人抱團，他們的團結基礎在于地域性的信用，當溫州人布散向各地后，隨之產生的就是商業資訊的快速內部分享，王均豪說，在這個世界還沒有互聯網時，溫州人的市場訊息就能夠達到網絡的傳播效果。當然，這種傳播是排他性的，否則溫州經濟模式就將是一個偽命題。

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改革的聲勢漸起，但勇氣并沒有及時跟上。溫州人依靠對商業訊息和逐利本性的準確把握，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最先找到了利用商品物資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錯配，而騰出的利潤空間，直接盤活了商品經濟流通的渠道，這就是當年的“長途販運”。溫州人擅長突破，王均豪可謂是代表，無論是91年以過人膽識包機開通航線，成為中國民營包機先行者，還是一個月前控股開業的首批試點民營銀行。王均豪和均瑤集團在中國官辦背景最為堅實的金融口和航空業闖出了一條市場化的道路，讓民營經濟在高點上有了改革的推動力。只是這一直都是一條橫亙在機遇與危機之間的道路，在聚光燈之外，敏感精明的王均豪比任何人都謹慎。

中國的改革開放史是依靠不斷地突破，不斷地闖來達成的市場化妥協，這里幾乎是民營經濟在付出著最慘痛的代價，即使是頭破血流甚至煙塵消散，一點星火總能重燃民企再生的火光。溫州八大王事件，投機倒把的罪名打擊，讓溫州人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闖”出的后果，進而令王均豪們見識了沖撞的邊界和博弈的尺度，慢慢的揉進了些許浙閩商人的守成文化，更加講究以退為進，以虛謀實的不爭守則，就像杭州人馬云所酷愛的太極之術一樣。

風險始終與收益成正比，不管是否成功的溫州人，都恨不得每一個毛孔都用于感應利潤的方向，這種天生的逐利性讓他們在權衡利弊上始終將“闖”作為最終選擇，只是在規避和處突的風險預測管控上增添了智慧。在溫州圈子內部細分為，本土的溫州、全國的溫州和世界的溫州三大圈層。王均豪自視均瑤集團為全國的溫州之突出代表。

同樣出于逐利的本性，“闖性”的先發優勢在本土溫州圈子身上體現出來的是投機，一種地域性的商業游牧屬性。最典型的就是“溫州炒房團”、“溫州太太購房團”、“溫州大媽炒股團”等令人啼笑皆非卻聞風喪膽的“溫州概念”。有原始資本積累、有通達的內部資訊、有走哪兒打哪兒的商業游牧屬性，有迅即，強執行力的“溫州闖性”，短線的巨額收益不斷刷新著國人對于溫州獲取財富能力的認知。而恰恰這一點是王均豪嗤之以鼻的，這或許是他之所以被稱為企業家的原因，也是他商業成功的原因，更是他維護可持續商業帝國的底氣。原因簡單，在“闖性”、“逐利性”和“市場敏感”之外，“全國的溫州”的代表王均豪只是多了一份克制。

從91年承包長沙到溫州的航線，中國的民營經濟首次介入國家專控領域；到2002年在控股提議被政府否決后，均瑤集團以18%的份額，入股“東方武漢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民營企業首次入股國家全資控股業務領域；再到苦等16年后，上海吉祥航空于2005年成立。王均豪和他的兩兄弟們愿意等，在官方資本強勢壟斷公共資源的領域“不爭之爭”，在權力法則在市場游戲規則中不斷強化的階段選擇“積極的沉穩”，在民營經濟洶涌破土的年代不急功近利，耐下性子從長計議。對于“闖性”深入血液的王氏三兄弟來說，這是他們鄉土性情上的一種突破，是均瑤集團在闖了二十余年民營空間至今，依舊健全發展的原因，也是王均豪的“闖性”，在目前看來“闖功”未“闖禍”的原因。

王均豪并不內斂，但卻豁達。至少在公開場合面臨政策約束以及不公的提問時，他總是一副“相信政府，相信明天會更好”的主旋律姿態。由于急著趕飛機，我們的聊天只持續了一個半小時。就在他提包走人的片刻，我還是追問了他一個在采訪中被其“無意”略過的問題。同是民營航空的拓荒者，同在武漢有航空運輸領域的商業投入，東星航空的命運完全不同。回顧當年的東星航空的遭遇，輿論和民間惋惜之聲持續至今。作為事件的知情人、同業者，對于東星航空及其創始人，王均豪已不愿做評論，他只肯承認對于這件事中，人與企業的一個評價：在中國做生意做人，別太有戾氣。

世事復雜多面，不論是用一個弱勢、受迫者的形象，用一個強權壓迫者的形象，還是用一個平起草莽的反抗者形象來標榜自身、博取認可，都不是客觀的實情。猶記得王家衛在其電影《一代宗師》中的感慨一樣，人生最難看懂的就是八個詞，是非、榮譽、得失、成敗，其實就是一個“我”字。王均豪始終強調自己的“兩個絕不”：絕不當老大，絕對不做第一。這是民企的智慧，是“全國的溫州”的智慧，是商業的智慧，是中國人情世故的智慧，盡管這種智慧有時候會讓我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但人生無奈，在守勢之時何必強求。

不辨對錯，簡單說來，“闖性”有兩種含義，一種只能叫李自成；另一種才能叫“闖王”，何為王者、何謂王道？看完這篇文章，你會有自己的判斷。（作者為鳳凰財經記者 李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