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業二代”李云峰：從小不能選擇，讓我有挫折感

新加坡馬可波羅海業集團執行官李云峰

由中歐國際工商學院與鳳凰財經聯合主辦的第四屆中國家族傳承論壇7月11日在上海拉開帷幕，這場籌備期橫跨了半年的高規格論壇，吸引了無數家族企業成員到場，參加，大家各抒己見，對家族傳承面臨的問題和解決辦法展開了激烈的討論，這是一場中西方文化的碰撞，是一場關于政治文明和商業文明如何綿延傳承的討論，也是一場人性和權利的較量。

“馬可波羅海業集團主席”李云峰作為家族代表也出席了此次論壇，他為我們分享了被當成繼承者從小培養，并且身負家庭傳承的責任，繼承父親鐵腕，掌舵海業集團的經歷，同時也承認不遠女兒重走舊路，職業選擇職業經理人的改革正在進行中。

以下為文字實錄：

李云峰：我今天非常高興來到這里，而且沒有遇到臺風。李秀娟老師邀請我到這里來的時候，我說我講什么呢？李教授說，你愿意講什么都可以。我覺得你一定會后悔你這么說的。

我今天的這個話題是關于傳承與創新。我剛剛聽到了辜成允先生，其中包括綁架或者是被架空等等。其實我的情況也是非常類似的。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我自己的一些經歷，我遇到了什么，而且從小的時候父親是怎么培養我的，他對我來說，他給我設定的階梯計劃對我的下一代是不是合適？我出生在印度尼西亞，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知道印尼，大家可能知道巴厘島，關于印尼可能知道的只有巴厘島。印尼是世界上第四大人口大國，而且也是世界上增長最快的經濟體之一。我必須要討論一下我的祖父，他出生于中國，他是在中國南方地區出生的，他后來開始做大宗商品的交易。比如說像糖、鹽這樣的商品。我的父親也是做了大宗商品的交易。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父親的運氣就來了，他進入了房地產行業，開始做房地產。所以他的第一桶金是來自于房地產的。

從那之后他開始建設基礎設施，在60年代的時候，印度尼西亞可以說遍地都是機會。你也知道這個歷史不是很長，他在那邊要建立很多的基礎設施，比如說公路、鐵路。現在印度尼西亞是非常有趣的國家，關系也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通過關系，他獲得了大量的合同。所以他的第二桶金是來自于基礎設施建設和工程項目。之后他后來除了建設公路之外又進入了礦業。現在這是我們的核心業務。我出生于印度尼西亞，我在8歲的時候到了新加坡，后來我去了澳大利亞，其實我的童年是在澳大利亞渡過的。大學畢業之后回到新加坡，當然這不是自己的選擇，我是被迫回到新加坡，我父親培養我的時候是非常傳統的。因為他來自于非常傳統的家庭。我父親做什么事情都非常的嚴格，我8歲的時候，我記得非常清楚，比如說大家周末的時候，你的父母會帶著你去不同地方去玩，而我父親會帶我去建筑工地，那個時候我只有和沙子或者是建筑工件。我從小就在接觸生活工地。后來到了澳大利亞，這對我是比較有趣的，因為父親不在澳大利亞。16歲的時候，我去度假的時候還要去礦場，大家可以知道那是什么樣的情況，那確實非常糟糕。他希望我學習整個采礦的流程，我的父親問說，喜歡嗎？我當然不喜歡，因為我喜歡去追女孩，和朋友聚會。那是我在16歲的時候。

到了21歲的時候，我通過了考試，我畢業了。我覺得我有趣的生活總算開始了，結果我的父親說你完成了考試，你應該回來了。我說我昨天才完成考試，但是我的父親說你馬上要回來。所以考試結束第二天，我就回到了家族企業當中。然后我在采礦企業當中工作，當然是從基層開始。就像辜成允先生說的那樣，你也知道有很多的老臣，這些人追隨我父親很長時間。處理和他們的關系，這是對我來說一個巨大的挑戰。我們當然有不同的事業部，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當時負責的是采礦的現場。我當然也是遇到了很多外部的壓力，比如說這些老臣們對我施加的壓力。我怎么做呢？當然有幾個案例也表明我的父親會指導說我應該怎么做？當然這些老臣也會說，你不能這樣做。他們會經常說，我看著你長大的，你不應該這樣做。但是我覺得他們做事的方式不一定正確，我和老臣的關系非常的緊張。老臣會和我父親抱怨，我的父親會跟我說，你不應該這么做。我跟我的父親說，你要讓我做這件事情，你就必須要信任我。非常幸運，我把事情做對了，老臣也相信了我，我們之間的關系有獲得了進展，我們的公司也取得了進步。我最終請這些老臣們早點退休。當然了，隨著你的主導權越來越多，你當然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去按照你的方式管理你的公司。

后來我又去了海運公司，這是我們集團當中的一部分，非常的小，很多人都忘了我們還有海運業務。我們的海運業務主要是運輸一些大宗商品，比如說我們的礦產。我們從6艘船開始不斷地增加，我記得非常清楚，在有一次開會的時候，我們不同事業部的總經理和CEO會每三個月開一次會議。我坐在那里說，我們已經可以去買更多船了。我的父親說，你對造船和造船廠了解嗎？我沒有說話。又過了3個月，我們又開會了。我的父親跟我說，兒子我買了一塊地，你是不是想要建一個造船廠？我當時感覺大吃一驚，因為我只是講講罷了。但是我父親就給我買了一塊地，我非常的震驚。我在想這塊地，其實這不再是地本身那么簡單了。我說這可能不可行。我覺得這可能還不叫地。他說兒子，這是我可以找到的最便宜的一塊地了，你毫無選擇，你就從這里開始吧。所以我們建了造船廠，我們開始造船，當然我們找到了正確的新人。因為我們的集團當中沒有現成的人才。我們從母公司獲得了1500萬和2000萬的融資。后來我父親說你現在沒有任何收入，你這個項目應該中止。你把造船廠建起來了，但是沒有收入，你要想做其他業務的時候，至少你現有業務要有收入。

后來我找到了銀行，但是銀行說你沒有任何經驗，我無法幫助你。后來我去到了印度尼西亞銀行，印度尼西亞銀行太好了，他們會說非常感謝，我們和你們的家庭一直是有著長久的合作關系。我想問一下，你們的造船廠我可以提供融資，但是利率是18%，而且你的父親要提供個人擔保。那個時候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問題。后來我想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我當時非常的幸運因為當時我們這個造船廠情況是越來越好的。而我最終也獲得了融資繼續發展。想跟大家分享的是說，其實我的爸爸對我如何發展，也做過很好的計劃，也很早就未雨綢繆，給我做了很多的訓練和教育，我很幸運，我覺得現在很多小朋友都可以去不同的學校。但是我有這么一個嚴格的父親替我來把握。其實對于后代，我可能再用同樣的方法會有一些困難。因為我的后代他們出生自然從第一天開始就是什么都有，條件非常好，是不是還可以適應像我爸爸教我的方式，我覺得是有問題的。雖然說方法不同，你怎么可以實現家族的傳承，包括財富的保值，實際上現在我們家族也是在進行改革，包括說你一大部分的業務，日常運作都交給職業經理人，你自己不用親手去管，你可以繼續做股東。這一點非常重要，一系列的改革正在進行當中，還是有挑戰的。我沒有說這種方法適用于每一個家族，但是我想說的是不同的家族肯定是有不同的結構和環境的。所以大家無法去機械的套用同樣的公式，比如說有一些家族人很多，人丁興旺。還有一些是屬于阿姨、叔叔、舅舅很多。我家里的結構比較簡單一些，我的父母還有我和我的兄弟，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下一代。所以我說你要提前計劃，而且是要提前很長時間就開始計劃，不能說明天的事情今天晚上才開始計劃。

我就講到這里，謝謝大家。

李秀娟：非常感謝李云峰先生的分享。大家有問題嗎？

權靜：我很有感觸的一件事情是辜成允先生接受我們采訪時說到的對金錢的觀點，他說對我而言錢不是對重要的，因為一生下來，家里就有很多的錢。他說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是如何不生活在我的父親的陰影里，因為辜振甫是名滿天下的，他最不希望別人介紹他的時候說他是辜振甫的兒子，而是說，他就是辜成允。我不知道李云峰先生的對這個看法如何？我們也看到了另外了例子，我們看巴菲特的兒子他就成了音樂家而沒有接手他父親的事業。面對你自己的父親，那么強勢，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反抗嗎？

李云峰：對，我爸爸非常強勢，基本上我做任何事情他都要控制，所以我自己也是學習音樂的，我也很喜歡跳舞、畫畫。我對藝術是有追求的。另外我也喜歡看電影，這是我個人的生活愛好。其實他已經把這樣的一個概念早就深深的植入我的腦海當中了。就是你將來就是要接我的這個位置的。可能太根深蒂固了。每次我想轉身去其他方向的時候，就會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給拉回來。所以遺憾的是我身上有他的基因，流的是他的血，所以我想做一個負責任的人。當然我也可以云淡風情的追求我的要愛好。但是我也是一個男人，我要負起家庭的責任。我也很喜歡現在做的事情。

李秀娟：現在你的爸爸還在公司嗎？

李云峰：是的，礦業他還在負責，海業他不管了。海業他當時做的事情不一樣。現在油氣也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他不會管日常的運營，其實間接來說也幫到了我。等于說我每天工作的自由度還是很大的，我還是很獨立的。

李秀娟：你呢？你參與礦業嗎？

李云峰：是的，我一開始很大的參與到礦業當中。現在我也和爸爸溝通過了。我說礦業沒有什么興趣，我想做海業，我想把它像我的孩子一樣養大。所以礦業我現在不怎么管。

提問：您的父親那么強勢，您的婚姻選擇是自由的選擇還是和家庭事業相關的被動選擇？

李云峰：一開始每一個父母都會給你列一張清單，希望自己兒媳婦是什么樣的。其實我之前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不是那種安排好的婚姻。但是他確實會影響我的配偶的選擇。所以共同過了一段日子之后，我們也非常坦誠的認識到，我還是想追求我想要過的生活，選擇我喜歡的伴侶。所以就心平氣和的分手了。現在這段婚姻也非常好。剛剛李教授也提到說家族需要有首席情感官，以前這個角色是我的媽媽，現在我太太接任了這個首席情感官的角色。

李秀娟：看來這個角色也是要傳承的，從媽媽傳承到太太。這是在家族企業很重要的一個潤滑的作用。一般來說女性扮演這個角色比較多。

提問：謝謝李先生的分享。我有一個非常好奇的問題，就是之前你分享了很多你的父親讓你去做的很多事情，你的父親是怎么樣影響你的？能不能分享一下您的母親對你的成功有什么樣的幫助？

李云峰：非常大的幫助，媽媽們總是有比較柔軟的一面，她可以更加呵護你，她也很喜歡藝術，可能我這部分的基因是來自于我的媽媽。她也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力，我的媽媽不會逼我做事情，但是我的爸爸就會逼我去做一些事情。

提問：您剛剛加入家族企業的時候，會不會感到緊張，雖然我已經在國企有過很多的，也擔任過很高的管理職位。但是我剛剛回到家族企業的時候，感覺非常的緊張。我想問一下，第一階段你剛剛到家族企業的時候，你做過什么事情？以及是什么讓你做出正確的決策，是什么讓你確定這個決策是正確的。因為你在家族企業的領域當中也沒有經驗，你怎么知道你的決策是正確的？

李云峰：我一開始就沒有緊張的余地。因為我爸爸從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給我灌輸了這樣一個理念。你一定要去做，就是說你緊張也得上，所以我根本沒有緊張的余地。

提問：我之前也沒有想到過我會加入家族企業。我們倆的區別是你知道你要回到家族企業的。

李云峰：我爸爸做了一個很好的事情，就是我從小就被灌輸了，我從小就是這樣了。我覺得我爸爸這一招很高明，你有小孩子的話，很小就可以灌輸。

李秀娟：如果說你選定了繼任者就可以從心理上很早給他熏陶和灌輸。你有沒有覺得緊張？

李云峰：我不是緊張，有的時候我會有一種挫折感，因為我是沒有選擇的，你必須要加入到家族企業當中要和這些人打交道。

提問：你在小時候，你父親告訴你你要接班，你記得是幾歲嗎？

李云峰：我覺得其實就是一種洗腦，他7歲的時候就把我帶到工地上，那個時候他老人家就已經計劃好了。當然我那個時候也不懂什么事，我就覺得說，為什么小伙伴們都可以自由的玩耍，而我必須要去工地。但是后來就習以為常了。

提問：新加坡的曹先生說他11歲的時候他哥哥不愿意接班，把爸爸就告訴他說，你要接班。那個時候就談是誰接班了。像你們父親讓你去現場，他會跟你說，你將來要接班的。

李云峰：一直都這么跟我說。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他會經常說，你看我，你不覺得做我這樣的人好嗎？然后我看著他說，我覺得挺好。

李秀娟：他的父親很早就決定讓他接班了，而且很早就帶到工地去。如果說你要讓你的孩子接班的話，要很早就讓他去接觸，而我們中國很多都是讓孩子過優越的時候，都是隔離的，然后回來之后告訴他說你要去接班，這個從心理上可能會有很大的差別。

李云峰：我覺得不止是中國，很多國家都是如此。現在你教育孩子的方式也要轉變。我記得我爸爸做生意的時候是用電報的，而現在發一個文件5秒就可以發出去了。這個時代已經不一樣了。所以我們現在對下一代的教育方式肯定也會有不一樣。我跟我的孩子對話也不同，我有兩個女兒，大家可以猜一下我的兩個女兒幾歲，我最大女兒今年已經14歲了，我二女兒11歲了，最小的還沒有出生。所以她已經開始問我很多問題了，他說爸爸，你在做的這個東西是什么？如果說他一問我就一直跟他說這個是怎么怎么樣。我不會去逼，你有好奇，你來問沒有問題，我不會逼你要懂。因為我自己的計劃當中并沒有說我的孩子一定要在公司里面上班。你可能沒有這個興趣，不是因為你自己不能干，而是因為這個環境不一樣。

李秀娟：你對你未來的公司治理，你的財富，還是在家族體系里面的。

李云峰：對，我有一個家族的信托，應該說比信托更復雜的一個東西。

李秀娟：今天早上我們說到了信托。

李云峰：信托并不是唯一的一個方法。保險也只是一個配備。

李秀娟：也就是說我的企業不一定要讓我的孩子接班，可能在這個行業是需要專才的，是要有專業能力的。以后可能要專業化管理，但是我們家的財富怎么樣保留在家里，還有一些其他的想法。這就回到我們今天早上所講的，所以財富的傳承是有幾個方面的。像他父親從小就跟他說我的事業要傳給你的。但是如果說不是一開始就這樣做的話，如何讓職業經理人慢慢的做起來，但是無論是怎么做都是需要時間的。

提問：您女兒如果結婚的話，他將來的老公你會讓他做CEO嗎？

李云峰：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李光耀先生，他是非常關注任人唯賢的，而不是靠關系的。我也會這樣做，我才不管你是我的女婿還是兒媳婦，最關鍵的是你有沒有能力。你能不能確保把我們的組織可以做的更大更可持續，而且這些東西是最重要的。我并不認為拉攏關系這一套是什么好事，這就是我為什么讓公司的老臣早點退休。我是非常專業化的，你有本事做就做，不要用關系。

提問：您之所以做到現在，一方面是您的能力，另一方面是您父親的鐵腕，您也傳承了他的鐵腕。其實這個企業從文化上來講也是很鐵腕的。當你剛剛進入公司的時候，你讓老員工退休，他們也必須要退休，是不是這也是一種公司文化？

李云峰：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我同意你的這個觀點。我也使用一些鐵腕的方法。但是在今天的世界里也不行，如果說員工不喜歡你的話，人家就走掉了，到其他的公司去做了。所以怎么樣把員工和你的專業人員都留住這一點很重要。這里既要有拉動方法又要有推動的方法。所以推也不能推太多，也不能太鐵腕。如果說太鐵腕的話，那就只是靠推了。我是盡可能的避免。當然也要看具體是哪一個行業，不同的行業有不同的方法。有一些很老派的，不是說適用于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