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求：資本市場做QE2“池子”應有前提
本報記者 商灝 北京報道
G20首爾峰會之前，美國啟動QE2，之后，中國等新興市場經濟體國家，對泛濫的流動性潮流來襲的擔憂成為普遍心理。但究竟該如何應對？中國央行行長周小川近日有關圍剿入境“熱錢”的“池子”計，引人矚目和猜想，也引發各種爭議。
周小川所謂的“池子”計，有人認為大概是指針對入境“熱錢”，采用總量對沖方式，將可能流入的短期投機性資金放入“池”中，以防止或減少其對中國經濟的沖擊。但這個池子如何建立？建在何處？能否擋住洪水？則是人們普遍的疑惑。
中國人民大學金融與證券研究所所長吳曉求，最近曾就中國資本市場20年來如何成為推動國家經濟持續增長強大發動機的問題，有全面深入的分析闡述。吳曉求如何評價QE2對于中國經濟的影響？如何預測中國股市和貨幣政策將要發生的變化？《華夏時報》記者11月9日特別專訪了他。
熱錢進入路徑很難完全堵住
《華夏時報》：您最近曾發表觀點稱今天的中國資本市場已經成為中國市場經濟體制的基石，已經或正在成為推動中國經濟持續成長的強大發動機。那么，您如何評價當下這個基石和發動機因QE2而可能產生的所謂快樂與憂慮？
吳曉求：美聯儲推行第二階段量化寬松的貨幣政策，是為了應對美國經濟長期的不景氣所采取的一個措施，對全球貨幣市場會帶來非常大的影響。從長遠看，也會嚴重影響美元的長期信用。應該說，這是一個不太好的措施，因為其擾亂了全球貨幣市場的秩序。量化寬松的6000億美元，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勢必造成全球貨幣市場流動性的泛濫。
在中國，從政策的傾向看，并沒有走寬松的貨幣政策道路，而是反其道而行之。雖然2008年底到2009年初貨幣政策有一些比較寬松的跡象，但從2009年下半年開始，慢慢偏向中性。特別是2010年以來，貨幣政策呈偏向中性但略微寬松的走勢。
美聯儲量化寬松政策對中國經濟的影響通過兩個渠道產生。一個渠道是通過大宗商品價格包括黃金價格，以及資源品價格的上漲，傳導至中國的資源品和資產價格上漲，這被我們稱之為國際輸入的價格上漲；另一個渠道是直接通過熱錢的進入，推動資產價格和資源品價格的上漲，進而也會引起消費品價格的上漲。因為價格就只有三種類型：資源品或大宗產品、資產，還有消費品。
由于加息這一工具的運用本身會使人民幣升值的壓力更大，也使熱錢套利的空間更大更豐厚，使中國成為國際資本回報穩定的非常安全的島嶼，從而吸引大量國際資本進入。雖然加強對不正常的熱錢進入的防范，是中國金融監管部門非常重要的任務，但熱錢進入的路徑很多，能否將其堵住，這是個問題。而等熱錢進入之后再建立一個池子，可能就很難了，也是不現實的。除非將這個池子建在外面，那才是可行的。
這是我的一個基本判斷。
的確，現在全球進入了一個流動性寬松的時代，這是我們所不愿意看到的事實。
藍籌股可發揮吸納資金作用
《華夏時報》：您剛才說，所謂的池子應建在外面？是否可以將“熱錢”圍堵在A股中？A股會成為套住熱錢的“韁繩”嗎？
吳曉求：池子建在外面，我們就管不了。其實熱錢很難被控制住，更談不上被圍堵，它總會通過不同渠道或不同方式出現。若不走股市，就走樓市，樓市收緊了，就去大宗商品市場。而被稱作熱錢的貨幣，一旦進入，就會形成購買力。
正如我剛才所說，現在全球進入一個流動性寬松的時代，其結果一定會引起價格體系的變化和商品價格不斷上漲的趨勢。無論是去資源品市場或資產市場包括股市、樓市，還是去消費品市場，流動性不可能不找個地方去消化。否則就意味著要通過政策引導，讓其沉淀在銀行體系內，但這基本上不可能。因為熱錢來了一定要尋找投資和保值的渠道。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種權衡，即什么樣的價格上漲，風險要小一些？
消費品價格大幅度上漲，顯然不利于社會公平和穩定，也會引起整個經濟秩序的混亂。所以消費品價格應該保持在一個適當的水平上，而不能無限制地太高。資源品價格適度上漲也難以為繼，因為其是輸入型的，并非可以控制其漲或不漲。從這個角度看，資產價格的上漲，也許是一種方式，讓它成為一種可以削弱寬松流動性的地方。如果周小川所說的池子，是建立在資本市場的涵義上，那么這的確是一種好的方式。它比讓樓市價格上漲也要好一些。
但資本市場要作為一個池子，必須要有一個前提，這個市場的資金來源必須與商業銀行信貸規模沒有關系，否則必將對整個金融體系帶來損害。如果資金來源與商業銀行沒有直接關系，那無論產生什么后果，將都是投資者自己的事情。這在邏輯上非常清楚。這樣我們就可以看得出來，熱錢應該走向哪里，其順序應該是什么。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出，藍籌股可以發揮吸納資金的作用。而金融衍生產品，若以之對沖短期投機性資金，目前看來，其可以吸納的資金太少。
美元通過三個因素影響A股
《華夏時報》：據說索羅斯的香港辦公室業已開張，我們能否請您預測一下熱錢進入中國內地股市的時機和規模？
吳曉求：顯然，從全球來看，中國是一個投資回報非常穩定的市場，誰都想進入這個市場。索羅斯對投資者進入中國市場，應該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引導作用。
《華夏時報》：當此流動性泛濫之時，面對人民幣升值和物價上漲壓力，貨幣政策能做怎樣的選擇？人民幣還能升多少？年內第二次加息有可能在什么時候？
吳曉求：貨幣政策現在處于非常兩難的境地。繼續加息，會引來更多的熱錢和更多正常資金的進入，套利空間會更大。加息雖能在一定程度上收縮流動性到銀行體系中來，卻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擴張流動性，會通過套利空間的擴大，讓熱錢和正常資金以更大的數額和更快的速度進入中國市場。這樣會使央行的外匯占款規模越來越大，而且基礎貨幣投放的規模越來越大，兩者之間還有一個對沖，最后發現其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現在加息唯一的好處，是可以對CPI的上漲產生心理上的抑制作用。但不加息，通脹加劇怎么辦？所以，無論加息與否，都是難題。
在我看來，如果通脹在4%以下，就不要再加息了。如果超過4%，可以做些變化。
至于人民幣年內還能升多少，目前這很難說，因為人民幣升值是美元泛濫所導致的。
《華夏時報》：上述背景下的中國資本市場走向將有怎樣的特征？
吳曉求：在今年剩下的兩個月時間里，中國資本市場向上的趨勢，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華夏時報》：您認為美元短期內再度走強的可能性有多大？屆時其對A股的負面影響如何？
吳曉求：短期內美元再度走強是不可能的。美元的變化主要通過幾個因素對A股產生影響。一個是人民幣相對的升值，會帶來A股價格向上趨勢；還有，剛才所說量化寬松通過兩個渠道影響A股。所以，美元實際上是通過三個因素影響A股。
G20會議必須討論的四個問題
《華夏時報》：中國目前的外匯體制能夠做到對資本項目實行有效管理嗎？
吳曉求：總的來說，人民幣匯率機制應該是一個不斷開放的匯率機制，應逐步走向由市場來決定匯率。這是一個基本趨勢。
《華夏時報》：面對美元霸權，中國怎樣做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吳曉求：美元獨特的相對強勢的地位是歷史形成的，其在國際貨幣體系中，占據主導性地位的狀況，未來一段時期內仍會存在，但美元的強勢程度會有所下降。這意味著全球貨幣體系面臨著重大的改革，因為全球經濟不能被美元這種對自身沒有多大約束和對世界經濟沒多大責任與幫助的政策所破壞，所牽引，所綁架。反思全球的貨幣體系所存在的重大缺陷，得到的啟示是，實現多元化的可以相互制衡的國際貨幣體系，應是一個基本方向。其中，人民幣應該在適當的時候，成為國際貨幣體系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這涉及到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的改革的方向。這個方向不能改變，而且速度還應該快一些。
《華夏時報》：在您看來，馬上就要舉行的G20首爾會議，在建立一個多元化的可以相互制衡的國際貨幣體系上，將會有多大進展？
吳曉求：我個人認為，本次G20會議必須討論幾個問題，也是過去三次會議的延續。第一，必須討論一個有效的國際貨幣體系如何形成。因為目前顯而易見，美元從美國利益出發，采取相對放任的政策，肯定是危害極大，所以，建立一個有制衡力的多元化的國際貨幣體系，應該要加快速度。已經談了三次了，雖有些進展，但進展不很大，包括中國在IMF的投票權和股權比重雖有改變，卻仍沒有根本性的改變。這應該成為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第二，在短期內，如果不能改變全球貨幣體系的格局，那么，充當世界主要貨幣的國家的貨幣，其政策應當是穩定的，而且要有一種約束力，也應當是均衡的。第三，要建立一個自由的、透明的全球貿易和投資體系，這是克服當前和未來全球經濟困難的一個重要措施。第四，加強全球金融和經濟的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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