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04月13日 15:46
來源：朝鮮日報中文網 作者：樸秀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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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武/照片=彭博社

這位中國籍金融學家從不提高聲音。他不像受到媒體關注的某幾位經濟學家那樣，在進行生動比喻時總是做一些手勢。

盡管如此，耶魯大學教授陳志武仍是中國人氣最高的經濟學家之一。他去年8月推出的《金融的邏輯》(韓版書名為《資本戰略》)在中國主要網上書店中居經濟類書籍銷量排行榜首位，從國家電視臺中國中央電視臺(CCTV)到門戶網站新浪網，眾多媒體都將其評為2009年最佳書籍。

陳志武曾獲得芝加哥期權交易所研究獎等諸多獎項，2006年入選“中國十大經濟學家”(華爾街電訊)。

本月6日，記者打開美國耶魯大學管理學院建筑二樓的研究室大門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板上寫得整整齊齊的數學公式。同時還是投資公司首席投資經理的陳志武目前正在研究金融資產對價格的決定作用。

隔著桌子和記者相對而坐的陳志武悲觀預測了中國經濟的前景。他指出，2009年后的兩年里撥給地方政府和國營企業的4萬億元人民幣貸款中的大部分很有可能變成不良債權，這些債務到期的4、5年后，中國將遭遇嚴重的經濟危機。

陳志武指出，中國經濟發展的首要課題就是政治改革。他主張，包括銀行在內的大部分國營企業都應該實現民營化。

-中式發展模式不存在

問：近來經濟危機爆發后，中國經濟不同于西方經濟，繼續保持穩定的增長勢頭。有人稱贊中國的國家主導發展模式為“北京共識(Beijing consensus)”。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我的看法截然相反。中國經濟在過去30年里取得成功的原因和北京共識主張的東西截然相反。換句話說，中國經濟的靈活性來自金融、貿易領域的開放以及制造、服務領域的民營化。”

4萬億元以上貸款撥給地方政府和國營企業，其中大部分將變成不良債權

問：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教授潘維主張說“世界上最健康的模式是中國的國有金融業，而非西方充滿貪欲的民營金融業”。您如何看待這個說法？

“他不是經濟學家。他可能從未認真地學習過經濟。如按照他的說法去做，世界各國可能會重演二戰后犯下的錯誤。從歷史上看，20世紀30年代的人們親眼目睹了比現在更極端的鮮明對比。美國和英國陷入大蕭條的混亂局面，而蘇聯在超過10年的時間里保持平均10%的增長。結果，亞洲和拉丁美洲的很多國家都學習了蘇聯的國營企業模式。+++甚至連意大利、德國、法國等西歐國家也在能源、金融服務領域成立了國營企業。但是，如此成立的國營銀行、企業大都虧損嚴重，使各國政府面臨財政危機。這種危機一直持續到面臨全球化競爭的國營企業開始被強制推行民營化的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不能再重復短短幾十年前犯過的錯誤。”

問：但是中國經濟仍然保持增長勢頭，原因何在？

“即使不推行民營化、不改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發展經濟，提高收入水平。因為中國擁有勞動力充足、工資低的優勢。但如果中國的制度進一步完善，人們就可以少工作、多拿工資。根據我的推算，中國人每天上班后要消耗3個小時用來抵消不完善的制度。”

問：中國經濟持續發展的條件是什么？

“首先要牽制政治權力并實現均衡。很多人認為政治和經濟無關，但事實并非如此。中國政府擁有很強的征稅權限，同時還擁有決定在哪個地區發展哪個產業的資源分配權限。中國政府今年的財政稅收為8萬億元人民幣。根據我的推算，中國政府通過稅收等方式獲得的財富在過去14年里增長了9倍。同期城市人口的可支配收入增長1.2倍，農民的可支配收入增長0.5到0.6倍。應該通過政治改革防止政府從家庭和企業手中拿走太多財富。第二，民間領域的私有財產應該受到政府機構的切實保護。”

問：您如何看待未來的中國經濟？

“我預測中國經濟會在4、5年內面臨嚴重危機。中國為扶持經濟在最近兩年里釋放了超過4萬億元人民幣的資金。其中一半以上貸給地方政府，其余大部分貸給國營企業。這些貸款將在3到5年后到期，我認為其中大部分可能會成為不良債權。”

問：中國政府分散沖擊，可能會誘導經濟軟著陸吧？

“這并不容易。現在雖然為時稍晚，但也應該如上面所述進行三項改革，以防止局面崩潰。但當今中國政府缺乏政治意志。30年前所有人都很窮，一無所有，所以改革才得以實現，但當今中國的情況則不同。當今體制下有得到利益的利益集團存在。坦白地說，中國政府在不久的將來主動站出來進行根本性改革的可能性很小。”

人民幣實際上是被高估

問：您如何看待引發爭議的人民幣價值？

“我不同意人民幣被低估的意見。我反而認為人民幣被高估。下面講一個關于我女兒的事情。去年夏天我給17歲的女兒留了一個作業，讓她比較北京等中國主要城市和我們所在的康涅狄格州主要生活必需品的價格。結果顯示，中國的很多生活必需品都比康涅狄格州要貴。例如，保羅襯衫在北京的售價為400至500元人民幣。按目前匯率計算大約是70至80美元。但在康涅狄格州的梅西百貨公司(百貨公司連鎖店)，售價僅為25至35美元。當然，中國的服務價格更低一些。但服務不能跨越國境。關于電子產品等可以交易的產品，中國的價格更貴。我認為，人民幣的價值應該在1美元兌7.5至8元(以20日為準是6.65元)。”

-中國封建王朝為何擁有大量財寶卻走向滅亡？

問：去年出版的《金融的邏》在中國引發熱烈反響。您想通過這本書表達什么？

“我是在中國農村長大的。這種成長經歷讓我學習到，就像種菜和養豬一樣，只有做出眼睛能看到的東西才是有價值的事情。相反，金融就像奪得他人努力成果和財富的榨取行為。我認為，這種傳統認識不只存在于我的家鄉，現在依然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中國、日本、韓國等亞洲社會。我想說的是，發展金融業是社會發展的必備條件。”

問：金融危機發生以后，認為開放金融市場是西歐陰謀的說法獲得大眾的支持。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我想對那些人陰謀論者說，‘如果相信資本主義是增進人類財富和穩定的手段，就應該支持發展金融市場’。在資本主義體制下，如果金融市場不發展，經濟就不可能發展。這是至少經過六個世紀建立起來的主流觀點。陰謀論者的主張只不過是‘穿插表演(sideshow，雜技表演中為吸引客人而進行的表演，屬于次要表演)’。”

問：近來政府和個人都在談論怎樣能減少債務。但教授主張“債務過多很危險，沒有債務也很危險，無論個人還是國家，拿未來的錢進行眼前的投資很重要”，這是為什么？

“400年前，全世界分為兩個集團。第一個集團是負債累累的國家。英國、法國、荷蘭就屬于這個集團。第二個集團是國庫擁有豐富金銀財寶的國家。中國明朝、印度、土耳其帝國、日本等國屬于這個集團。第一個集團雖然債務沉重，但他們將債務用作踏板，最終走進發達國家的行列。而除日本之外的第二個集團的國家仍然是發展中國家。我認為，這種歷史比較給了我們明確的暗示。”

問：您經常提到放寬限制規定，您如何看待金融限制規定？

“中國的當務之急就是放寬限制規定。從國際角度看，此次危機暴露出來的制度上的缺陷也應該糾正。但希望不會向過度的方向發展。”

在一個半小時左右的采訪最后，陳志武表示：“本應該請您吃晚飯，但因為要補課，所以不行，太遺憾了。”他解釋說，因為要出差去見在臺灣很有地位的企業家，所以突然把課程提前，并多次求得記者諒解，還一直把記者送到馬路上。

◎陳志武何許人？

《金融的邏輯》在中國被評為最佳圖書

陳志武是在美國活動的代表性中國籍經濟學家，1962年出生于中國湖南省茶陵縣。陳志武畢業于中國國防科技大學系統工程學，1986年進入耶魯大學就讀，1990年摘得金融學博士學位后留校擔任大學教授至今。他還被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特聘為訪問教授。他的著作包括《為什么中國人勤勞而不富有》、《非理性亢奮》、《沒有中國模式這回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