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卓元駁“政左經右”：反腐敗能說是左嗎？

十八屆三中全會報告起草組成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張卓元

鳳凰財經訊  2013年12月26-27日，由鳳凰網與鳳凰衛視聯合舉辦的“2013鳳凰財經峰會”在京舉行。本屆財經峰會繼續秉承“思想解放市場”的旨歸，以“重塑市場力量”為主題，關注后十八屆三中全會時代中國市場化改革方向。會上十八屆三中全會報告起草組成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學部委員張卓元發表了有關“改革下一步”的主旨演講，他闡述了十八屆三中全會在深化改革方面的重要意義，回顧以往三中全會改革措施推進中遭遇的阻滯，前瞻十八屆三中全會后改革下一步的重點，并指出政府職能的轉變將成為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工作。

隨后在接受鳳凰財經的采訪時，他表示改革進入深水區，對改革的推進將觸犯既得利益者利益，要求在轉變政府職能的同時，建立強勢黨中央，根據頂層設計與“摸著石頭過河”的基層經驗總結推進改革深化。

而被問到很多學者、民眾、輿論所關心的中國存在的“打左燈，向右行”與“政左經右”等觀點時，張卓元表示：“政治上也沒有很左，現在也在強調依法治國、建設法治型政府、服務型政府。反對腐敗、走群眾路線，為人民謀福利等等，比如八項規定。那反腐敗你能說是左嗎？市場經濟就是要反腐敗，比方新加坡的廉政模式，所以這兩者實際不矛盾。現在是把政府職能轉變也歸到經濟體制改革的那塊了，改革力度還是挺大。”

成立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是因為“要啃硬骨頭”

張卓元在發言中表示：“我個人體會，就是我們改革發展到今天，我們有一些改革或者是很多改革都要觸及既得利益的群體，要走利益的調整。那么在這個過程中，如果沒有中央的有力推進，由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而且這個小組是在黨中央的層面上成立的。那么，這個改革是不太容易推進的。因為習總書記講到了改革進入深水區，肯定不同。我體會什么叫做啃硬骨頭？因為它每一項改革可能都要觸及到一些既得利益的群體。如果沒有上面強有力的推進改革很難邁步。”

關于既得利益者在改革中扮演的角色，很多學者都有不同觀點，著名經濟學者陳志武認為既得利益集團因為固有利益不可能推動改革。而隨著改革的深化，對于既得利益者的“改造”也成為學者的思辨的焦點。北大經濟學教授張維迎即認為既得利益者不但可以轉變為改革者，而且只有轉變為改革者，中國改革才有希望。

有關這一問題，張卓元對鳳凰財經表示既得利益者如果利益被侵犯，肯定會不高興。是不是一定成為改革的阻礙，要看兩方面，一方面既得利益者利益會受損，令一方面，可能他也會從改革中受益。所以要綜合看哪一方面影響更大。如果利益受損嚴重，可能就是阻礙了。

此前，張也多次呼吁“抓改革不能怕得罪人，要落實改革真義”。因為很多干部認為好像抓改革要得罪人，特別是得罪一些既得利益群體，所以有不太愿意去得罪人。這種慣性不打破，也很難讓改革深入一步。

改革路徑的設計要頂層設計推進、基層經驗落實

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既要注重頂層設計，又要“摸著石頭過河”注重基層經驗的總結。有關頂層設計與基層經驗在改革過程中的體現，“改革派”學者各有主張，著名經濟學者華生認為，從動力的角度來說，底層是非常重要的，是基礎。就像習近平主席說的，改革都是問題逼出來的。如果世上本無事，誰改革也改不了。這是改革的動力和壓力，下面的動力對上面造成了壓力，這就推動了改革。而這種“問題倒逼式”改革模式也往往受到各方詬病。

張卓元對此表示：“改革路徑應該是頂層設計與基層經驗二者結合。比如上海自貿區就積累了自身經驗，光靠頂層設計不行，也要積累自己的經驗。上海自貿區要搞負面清單就是頂層設計，具體如何落實就要看基層的經驗。”

在張卓元看來，上海自貿區中的“負面清單”制度試點就是典型的“頂層設計與基層經驗”結合的成果。“上海自由自貿區，在黨中央直接領導下，這個改革決定還沒有正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推行了。而且在這里，開始也是試行負面清單的管理模式，負面清單管理模式大家也知道，這是我們形成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現代市場體系最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那個投資準入方面，實行那個負面清單制度，這也是一個公平競爭環境里頭，最重要的一條。那么這個在上海自由貿易區開始試行。”他說。

同時，張也提到之前的十六屆三中全會雖然作出了改革的頂層設計，卻因為基層落實不到位而使改革陷于停滯。他指出，相對于十六屆三中全會的決定來說，這次改革決定落實踐行是非常重要的。“2003年十六屆三中全會關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決定，我本身也提出這個決定的起草。這個決定本身是一個很好的決定，也是一個頂層的設計，這個最大問題就是決定出來以后落實的不理想，隨便簡單講幾個例子，比如說2003年十六屆三中全會講到了，要在更大程度上發揮市場在資源配制中的基礎性作用。可是在這之后的實際情況不是很好，實際上并沒有更大程度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可能有點相反。政府直接配制資源好像在加強。”

而針對各方對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能否落到實處的擔憂，張卓元表示這屆政府決心很大，比如稅制改革方面久拖不決的房產稅立法已進入落地前的實質性準備階段，“應該不是說說而已”。

下一步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是轉變政府職能

針對十八屆三中全會出臺《決定》提出“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作用”，作為十四大以來經濟體制改革的親歷者，張卓元評價稱“要落實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作用關鍵是政府職能的轉變，這將是經濟體制改革下一步的重點。”

“為什么要提出把市場在資源配制中的決定性作用來代替我們已經用了二十一年的基礎性的作用，它所要解決問題就是因為這些年來政府對資源的直接配制過多，對微觀經濟活動干預過多，審批太多。一些地方政府公司化的傾向也很嚴重。另外一方面政府它應盡的職能，比如說公共服務，市場監管，社會管理、保護環境這方面做的不到位。”張卓元指出政府存在“一方面手伸得太長，一方面退縮”的亂象。

他表示，今后包括要重塑市場的力量，真正使市場在資源配制中取決定性作用，政府的改革，政府職能的轉換是首位。“中央政府最重要的是要減少審批，不要過多地干預微觀經濟活動。地方政府不要直接去配制資源太多。把GDP增速最大化作為全部工作最主要的目標而是應該像決定所說的中央政府它最重要的是搞好宏觀調控，給經濟發展提供穩定的環境。地方政府主要做四條，一個公共服務，一個市場監管，一個社會管理，還有一個保護環境。這次決定把這個保護環境列為地方政府重要的職能，這也是與時俱進。”

張卓元還對鳳凰財經表示，在轉變政府職能的同時，要建立強勢黨中央，堅定不移地推進改革深化。

反腐敗能說是左嗎? 這與市場經濟不矛盾

有人說中國開始了“大集權下的大改革”，有關政治體制改革能否跟上經濟制度改革的爭論不斷。而對于有關學者提出改革現狀“政左經右”的觀點，張卓元并不贊同：“政治上也沒有很左，現在也在強調依法治國、建設法治型政府、服務型政府。反對腐敗、走群眾路線，為人民謀福利等等，比如八項規定。那反腐敗你能說是左嗎？市場經濟就是要反腐敗。”

張卓元還舉出新加坡模式，新加坡就是在集權政府的政治模式下，推行廉政開明治國，這兩者實際不矛盾。

有關新一屆政府的反腐敗決心，張卓元顯得充滿信心：“反腐方面力度在加大，反對四風，現在看來不是一陣風而是要長期反下去。提倡節儉，反對奢靡之風。順便還可以說一下，我參加過好多次中央文件的起草，每一次中央文件的起草完了以后，結束以后中央領導都要給我們起草組的成員，請我們吃一次飯，表示感謝。這一次沒了，取消了。這也是算中央帶頭勤儉。包括我們現在吃飯也是改為自助餐。所以這些就是說明我們決定在起草過程中，決定里頭提出要改革的東西，在起草過程中就在推進。剛才我說的，特別是反腐力度的加大，反四風，包括群眾路線教育提倡節儉等等，這些舉措大大提高了中央的權威，就非常有利于改革的推進。可以想像的，我們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對于落實改革舉措，不像過去那樣經常會碰到很大的抵觸，應該說阻礙的力量在減少。”

以下為采訪實錄：

鳳凰財經：既得利益者是否不可能成為改革的推動力？

張卓元：既得利益者如果利益被侵犯，肯定會不高興。是不是一定成為改革的阻礙，要看兩方面，一方面既得利益者利益會受損，令一方面，可能他也會從改革中受益。所以要綜合看哪一方面影響更大。如果利益受損嚴重，可能就是阻礙了。

鳳凰財經：改革路徑是由頂層設計還是“摸著石頭過河”要根據基層經驗來設計？

張卓元：應該是二者結合。比如上海自貿區就積累了自身經驗，光靠頂層設計不行，也要積累自己的經驗。上海自貿區要搞負面清單就是頂層設計，具體如何落實就要看基層的經驗。

鳳凰財經：此次三中全會產權改革與土地改革力度都較大，尤其是農民土地自由流轉，政府是在賦權還是還權？

張卓元：是民眾本身有的權利，國家現在還給他們了，以前就是農村土地集體所有。但是土地制度改革這塊比較復雜，比方宅基地能抵押嗎？現在是試行，以前是大家都想這么做，但是幾個龍頭不同意。

這種擔憂也是有道理的，主要是怕這樣一弄，農民連最后的利益都沒有了。所以膽子要大，步子要穩。

鳳凰財經：土地自由流轉后，反而損害農民利益？

張卓元：自由流轉之后，農民可能會又失地又失業，就無家可歸了。

鳳凰財經：很多學者認為中國改革能取得成功很重要的一點事“打左燈，往右拐”，現在的改革也被認為是政治向左，經濟往右，您怎么看？

張卓元：政治上也沒有很左，現在也在強調依法治國、建設法治型政府、服務型政府。反對腐敗、走群眾路線，為人民謀福利等等，比如八項規定。那反腐敗你能說是左嗎？市場經濟就是要反腐敗，

比方新加坡的廉政模式，所以這兩者實際不矛盾。現在是把政府職能轉變也歸到經濟體制改革的那塊了，改革力度還是挺大。

鳳凰財經：那這次改革呼聲挺高，會不會最后也是“雷聲大，雨點小”，就像房地產稅政策出那么久，也沒落地？

張卓元：應該不會，這次房產稅正在加快立法，很快就要落地了。就我個人的判斷來看，這屆政府決心很大，不是說說而已。

鳳凰財經：這次國企改革，要求2020年國企收益上繳比例達到30%，這個比例是怎么確定下來的？

張卓元：我們起草組有六十多個人，工作班子就是三十個人，有一些部長級官員會參加討論。我們是沒想到能幾經修改還能把這個數字確定下來，當時我們都覺得定不下來。當初蔣潔敏還是我們組的，他就反對這事。結果后來他一出事，就沒發言權了。然后三中全會就全員通過了這個事。

鳳凰財經：政府職能的轉變，您覺得需要多久？

張卓元：應該到2020年，職能轉變就基本完成了，實現服務型政府塑造。

鳳凰財經：有人認為強勢政府才能推動改革的深入，政府職能轉變是不是可能會削弱這種推動力？

張卓元：現在不光要強勢政府，還要強勢黨中央。職能方面要轉變，退出不該作用的領域，但是改革的決心要堅定。

鳳凰財經：現在對于改革，民眾有這種矛盾心態，一方面希望市場化改革，另一方面有一種嬰兒心態，比方房價高了，就希望政府出手調控下。

張卓元：是，的確這種現象存在。其實中國房價高，跟東京、紐約相比也不高，但問題是中國人收入太低，如果是美元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