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森：對哈耶克和凱恩斯的誤讀

胡釋之：我先問一句，韋森老師你第一次讀哈耶克是什么？

韋森：1986。

胡釋之：不是60年代？

韋森：就是讀了這個小冊子。

胡釋之：那是怎么得到的？

韋森：我當時畢業以后在山東社科院工作，在山東社科院內部看到這個小本子，很薄很薄的，我一看，當時還是共產黨員，真信馬克思。一讀了這本書以后，突然覺得是顛覆性的。當時在1986年，就跟馮克利商量，我們是不是再重譯一下，當時正好在山東社科院有這本書的英文版，滕維藻先生的譯本有刪減，我們想恢復它的原貌，漏譯的想重新再譯一下，結果沒等開始譯我就出國了。那時候沒版權這回事，只要有出版社出就行。

我在1987年3月份就出國了，到了澳大利亞之后在澳大利亞國立大學讀人口經濟學。拿到了碩士后，有比較閑的一段時間。這時候就開始讀兩個人，一個是馬克斯•韋伯，一個是哈耶克。因為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之前讀過，覺得沒有什么，本身就是個通俗讀物，我就開始讀他的《法律、立法與自由》。當時那時候真讀不懂，因為法學對自己還是比較生疏的一個學科。然后我就國立大學讀完馬克斯•韋伯，基本上他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經濟與社會》、《儒教與道教》這些基本上都讀了，那覺得印象非常深，正好有一段時間我是研究文化，馬克斯給我的影響比較大。

哈耶克總是讀的似懂非懂。讀完碩士之后，當時國立大學有兩個program，一個program就是研究發展的，一個program就是人口經濟學。我做的這個領域實際上是經濟學的領域——40年中國經濟增長的宏觀影響。經濟學這個項目都是董輔礽先生和海倫他們兩個合作的項目，中國社科院經濟所過去的張曉光等這些人，什么都不用說，全部讀博士。我拿的是聯合國的獎學金，我的獎學金是比他們高，但是讀完之后要自己找飯吃。那這時候我在國立大學就沒法讀他博士。我就寫信給小凱，他說你先過來，稍后我就開車一個人從堪培拉到了墨爾本，到墨爾本就住在小凱家里。他說我給你聯系，你來讀吧，不收錢，明年來就可以拿到獎學金了，我就一家人拉著個車，把家具拉著到了墨爾，就住在他家里。住了一個星期左右找到房子，然后讀了半年，我發現沒有獎金，我前面還有兩個人沒有獎金，拿獎金比較困難。我就休學了，就在一個公司打工，打了一年多的工。覺得不行啊， 后來就申請悉尼大學，到悉尼大學讀了3年，讀下來博士。然后在一家大學教書，教了一段時間覺得沒勁，在澳大利亞待了14年，就覺得我們是外人，所以買房子總是覺得這不是個家。到了1998年，正好復旦這邊招教師，清華也挖我，我們學經濟學不大愿意去管理學院，所以就去了復旦。

到了復旦之后呢，就看到了哈耶克的另外一本書，就是鄧正來先生翻譯的《自由秩序原理》。這個自由秩序原理一氣把它讀下來，讀下來之后然后再拿到英文版再讀，這時候就進入哈耶克的思想了。回去我就在復旦開始教，教比較經濟學，我就大量時間教哈耶克。前一段時間鄧正來、汪丁丁、馮克利、高全喜這些介紹哈耶克或者翻譯哈耶克的這幫人，一直強調一個觀點，就叫哈耶克的自發秩序。你看我那個社科分析導論，還有我在經濟學里發的一些文章，就是用哈耶克的自發秩序理論批諾斯的社會建構論。我在2000年我去了劍橋，我在劍橋待了差不多8個月快一年，一年事我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我就是寫了一個哈耶克的論文，同時我也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論諾斯的制度變遷理論，這個理論我把哈耶克、諾斯的東西全都抹開了之后，然后寫了之后寫了一篇很長的一個paper，我說“諾斯教授，我寫了一篇評論你的理論的文章，諾斯說好啊，你給我寄來，我就給他寄去，寄去以后他就不給我回信。因為我是在批他。

到了2004年，諾斯來我們復旦，3月份，在復旦他就是在我們科技樓的報告廳里，我說諾斯教授，我是韋森李。諾斯說，啊，你就是韋森李，你比我還了解我的思想。

我講這個故事是什么意思呢，當時是僅僅是從自發秩序來講哈耶克的整個社會理論，導致了大量的中國學人一問哈耶克就以為是自發秩序，實際上是誤導了中國的廣大學人。后來再讀哈耶克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什么呢，哈耶克一生講的更多的是自由，是法制，是憲法政治。他認為只有法治保障個人自由，才有市場秩序的擴散，這是他講的核心理念。大家一講自發秩序、黃老之治就會慢慢的走向一個有效的市場經濟，這是誤讀。

誤讀的另一個是我在讀大家知道有一個加拿大的一個學家，他寫了一本書，他講了一個明代后期的一個縣官的小故事，一個縣官講了展開整個宏大的一個歷史。

這里邊一個東西突然，震驚了我對哈耶克他的就是自己誤讀突然醒過來，大家知道哈耶克在東京1960年在東京開了個朝圣山會議， 哈耶克是這個學會的發起人創始人，他在里面做了一個主題報告，這個報告他引了道德經的一句話，大家一看哈耶克講無為而治，馬上都會想到道德經，我這幾年一直過兩年就讀道德經，過兩年就讀道德經，總是讀老子，我們總是覺得哈耶克跟道德經是一回事，但是為了讀那本小冊子，他突然講了這么一個故事，他第一頁他就講到我們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朱元璋講到這個故事時，他特別喜歡道德經，但是他里邊做了一個注腳，說是什么呢，大家別以為道德經是叫無為而治，但是道德經實際上是主張一個自然經濟，不要市場交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他給哈耶克主張這個，是完全扭了，他的整個明代社會就是一個大都市，魚鱗冊、黃冊，把你土地給你弄好。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們錯讀了哈耶克，這就是到了差不多在2009年、 2008年這一個時間，2008年的時間在第三次我們哈耶克有個叫華人哈耶克的協會，就在莫干山開的，當時就當著汪丁丁、鄧正來，還有馮克利幾位研究哈耶克的人都在，我就說我們這些人要檢討，首先我自己，我們過多強調了哈耶克的自發秩序，而沒有意識到哈耶克一生主張的是市場經濟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