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十年

《東企》：今年香港回歸十年，您對十年的變化有什么感覺？

張五常：還沒回歸的時候我就說香港會有大麻煩。因為當時的港英政府要吃最后的晚餐，開始搞那些不倫不類的政治制度，搞福利制度。香港的醫療制度全都改了，教育制度一塌糊涂，香港的一個大學生，政府每年要津貼20萬。這怎么搞的？假如不是中國內地推出自由行，香港可能到今天還翻不了身。

《東企》：20年前，您總在說香港對中國現代化進程有重大的啟發意義，現在您還這么認為嗎？

張五常：那個時候，香港是幫了內地很大的忙。今天是倒轉過來，內地幫香港。

《東企》：你怎么看香港商人？

張五常：很多都是很有本事的。以前都是從大陸出去，包玉剛、李嘉誠都是很厲害的。但是你要注意，現在內地的年輕商人也厲害。我在杭州、上海見到很多。他們主要是靠自己，可能有一點關系，但都不是父母留下很多錢，而是自己創業創出來的。當年李嘉誠等人也是自己創業出來的。他們的后代也有水平。可是你不能忽略這個問題，假如上代沒有這么多錢給后代，后代能否這么厲害？老一輩是自己創業出來的，而中國現在很多這種人。

《東企》：但華人似乎一直很難建立一個持續龐大的商業組織？

張五常：不是這樣。你看IBM、福特、GE，他們歷久不衰，因為他們有公司的結構形成，而中國，早期沒有這種公司結構，很多公司都是家族企業。家族式的企業，中國人說富不過三代。當你有公司的組織存在的話，壽命就長了。法律說，有限公司是不會死的。

《東企》：這種轉變在發生嗎？

張五常:香港普及了數十年，內地興起不止十年了。

《東企》：您覺得香港經濟政策是什么時候開始轉向的？

張五常：香港回歸之前轉向最厲害。在一個權力轉變的時候，是有很多壓力（利益）團體出現的。他們有很多聲音。我的好朋友彭勵治，當時在香港財政司。他說他是為香港經濟服務的，沒有理由要聽壓力（利益）團體的話，他自己有錢，不在乎薪水。他辭職是因為厭惡壓力團體。

《東企》：您認為香港奇跡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張五常：香港位置好。而且，解放時，內地很多精英都去了香港。

《東企》：你認為香港最輝煌的時光是什么時候？

張五常：是上世紀80年代。那時香港協助內地的開放改革，跟著因而賺到內地的錢。

《東企》：您對香港的個人感情是什么樣？

張五常： 我是在香港長大的。當年念書念不成，交的朋友都是三教九流的，但是三教九流中也有很多人很厲害。那時候很多朋友天分很高，我在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如果我當年的朋友，有我的機會，他們都會很成功。可惜他們沒有機會。我到加州的時候，24歲，看到機會了，這點很重要。因為看到機會你就會拼命地去爭取。所以我常說，要給中國青年機會，他們看到機會時自己會拼搏的。

東亞與中國

《東企》：亞洲金融危機對各國政府有什么啟發嗎？

張五常：這是個有趣的問題。金融危機搞得亂七八糟，但大部分國家都恢復了，而且恢復得很快。香港恢復得慢，因為它有嚴重的福利制度。以前的香港，2%的失業率算是高的，后來竟然超過了8%。后者我在1997年就推斷了會出現的。這顯出我的宏觀經濟分析比傳統的高明。

金融風暴十年以后，假如不是內地幫忙的話，香港到今天可能脫不了身。福利制度不嚴重，翻身快得多，韓國很快，泰國、越南也很快，不到五年就已經恢復了。

《東企》：亞洲哪個國家的經濟制度你比較欣賞呢？新加坡、印度、日本、韓國……

張五常：都不欣賞。我欣賞中國。但是現在中國看來又有點問題。

《東企》：新加坡的問題是什么？

張五常：管得太厲害了。它地點好，國家小，掌握馬來西亞的經濟。現在越南學習中國，所以它經濟起飛。

《東企》：印度的大問題是什么呢？

張五常：民主是大問題。你們真的相信民主可以給哪個國家改革嗎？民主要投票。你贊成這一點，因為對你有利，他又贊成那一點，因為符合他的利益，大家討價還價，我要這些，你要那些，這樣怎么改革呢？

好多問題啊，還有工會。印度的經濟師很好，但民主縛手縛腳。那里只要工廠一大，就會有工會的問題。還有，印度的語言太多，中國要感謝秦始皇。